第151章

  “村里人也好啊,”杜有仪指了指在旁边忙活加菜的赵嫂子,“赵嫂子她们每天变着法给我们弄好吃的,昨天我衣服扣子掉了,还是赵嫂子帮我缝上的,那针脚比我自己缝的都好。”
  赵嫂子正好端着盆酸萝卜过来,听到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大妹子你太客气了,这算啥事儿啊,你们是大明星,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能帮把手那是应该的。”
  “这要是晚上没蚊子就更完美了。”唐良辰啪地一下拍死一只蚊子,抱怨道。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是啊,这山水养人也养蚊子。”
  沈知薇也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桌。
  凌一舟正默默地坐在那儿,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并不怎么参与大伙儿的玩笑,只是偶尔在别人说到好笑处时,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的表现可以说是整个剧组最“疯魔”的。
  他不仅完成了所有的武打训练,每天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如果没他的戏的话,他甚至也会跟着剧组一起出行,然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别的演员怎么演,在剧组里就没有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在深市培训的那一个月,连那个最挑剔的表演老师都私下跟沈知薇说:“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拼的,他好像就没有学会怎么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就是太拼了,沈知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演戏越来越拘着了,他在镜头前总是绷着一股劲儿,像一张拉紧的弓,她也看出来他这样是因为太想把戏演好了。
  “凌同志,还要添饭不?”赵嫂子的大嗓门响起。
  凌一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站起身摇头:“不用了嫂子,我吃饱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到回收的大盆里,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沈导,刘主任,我先回屋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唐良辰摇了摇头,小声道:“这哥们儿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看着都累,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屋里灯还亮着呢。”
  杜有仪也叹了口气:“一舟哥是很勤奋,我看他是真想把戏演好,但他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导,要不要我去找这小子谈谈话。”一旁的刘进山开口道,大家都看得出来凌一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知薇摇头:“过段时间再看看。”她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希望他能自己调节过来。
  *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快。
  吃完饭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只有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为了省电,也为了能睡个好觉然后第二天能早起,剧组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村里大黄狗的吠叫声,加上不远处田里青蛙的“呱呱”声。
  沈知薇处理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差不多半夜十二点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去房间外的卫生间上个厕所。
  她对这院子第二满意的地方是这里的几间厕所修得好,不是村里的那种旱厕,而是像县里宾馆那样的冲水厕所,显然为了招揽客人,这招待中心基础设施修建得还是很完善的。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有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跳动。
  那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熏得有点发黑。
  凌一舟正坐在灯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大概是嫌热,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顺便驱赶着周围的蚊虫,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跟谁吵架,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摆出一个大侠拔剑的姿势,眼神凌厉,表情肃穆。
  然后他又泄气似地垂下手,摇摇头,重新看剧本,嘴里嘟囔着:“不对,这情绪不对,这可是面对杀父仇人,应该更愤怒一点,更有气势一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会觉得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这个专业导演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两个字“僵硬”。
  他在演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愤怒,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肌肉的紧绷上,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孩子走进了死胡同。
  她想了想,转身回屋拿了两瓶还没开封的健力宝,这是刘进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稀罕货。
  接着拿着饮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鞋子踩在地板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格外大声。
  凌一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回头,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沈导?您还没睡?”
  “刚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见这儿有亮光就过来看看。”沈知薇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罐健力宝递给他,语气很随意,“喏,刘主任私藏的好货,给我缴获了两罐,请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罐还有点凉意的饮料:“谢谢沈导。”
  “坐吧,别拘着。”沈知薇自己先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俩,别把我当导演,就当是个睡不着的闲人。”
  凌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但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饮料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听课那样。
  “怎么?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剧本,“刚才看你在那儿对着空气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让您见笑了,我想着明天的戏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场戏,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吗?”沈知薇拉开拉环,“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饮料上的图案,半晌才闷闷地说道:“没有,我觉得我演得不对,这种身世巨变的戏,我知道要演出那种五雷轰顶的茫然感觉,要有张力,可是我怎么演都觉得假,怎么也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泄气:“沈导,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天赋?我看唐良辰演戏就特别松弛,杜有仪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说着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没说完了什么,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虑什么,焦虑欢欢的手术费,他们一家三口生存的费用,他能改变自己乃至全家命运的机会。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他,问道:“一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办公室?”
  “不,”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孙大飞传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你正在你的面摊前,手里拿着根长筷子,对着几个来找茬的混混。”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沈知薇追问,“你在想‘我要做一个大英雄,我要震慑这帮宵小’吗?”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帮孙子别把我的锅给砸了,那是我的饭碗,我就想着怎么把他们唬住,不让他们真动手,其实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一怂,就不能把他们唬住,那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对,就是这个。”沈知薇打了个响指,“那时候的你,有在‘演’吗?你有在想‘我的手该摆在哪里,我的眼神该多么犀利’吗?”
  凌一舟摇摇头:“没想过,那是本能,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那些,全凭反应。”
  “那你现在的江自流,为什么要那么多设计呢?”沈知薇把话引了回来,“你就是太想演好了,把自己绷得太紧。”
  “就像这些沙,”沈知薇说着从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放在他的掌心里:“握紧它,用你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握紧它。”
  凌一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用力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看,”沈知薇指着他的手,“沙子怎么样了?”
  细碎的沙粒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掉,流失得非常快。
  “流光了。”凌一舟看着空了一半的手心,有些发愣。
  “你现在的表演,就像是这只握紧沙子的手。”沈知薇继续道,“你太想抓住那个角色了,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用力’上,你的肌肉是紧绷的,你的神经是紧绷的,你的呼吸甚至也是绷住的,你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想要把戏’演好的紧绷感,但一舟,有时越想着怎么演好,就像你握在手里的沙,越握它流失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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