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她用笔划掉了今天见的施耐德,往下看,还只有三个人没见。
  其他一个是曾经公开声明鄙夷华国人的,找他完全没戏,另一个不住在柏林。
  许灼华目光落到第三个名字上,艾尔莎·韦伯,一个德国女导演,曾在七十年代拍过一部关于战后德国女性的电影,那年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金熊奖,今年正好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之一。
  许灼华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和艾尔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聊了几句,艾尔莎对东方电影表达过兴趣,说她很想看看东方女性在银幕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试试,许灼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离开。
  *
  柏林电影学院坐落在城西,许灼华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她在学院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告知艾尔莎·韦伯教授今天有课,要到下午四点才能见人。
  许灼华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半,她决定在学院里等。
  学院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有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没有一张是华国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养神,两个半小时的等待并不算什么,她等过更久的,当年为了见戛纳的一个评委,她在人家酒店大堂整整等了八个小时。
  四点一刻,艾尔莎·韦伯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许灼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艾尔莎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许灼华敲了敲门:“韦伯教授,打扰了。”
  艾尔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我们在1983年罗马的那个电影论坛上见过。”许灼华走进教室停在讲台前,礼貌开口道。
  艾尔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哦,我记得你,亚洲选片顾问,你把那部武侠片推进戛纳的,对吧?”
  “是的。”许灼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
  “那部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艾尔莎把文件夹装进包里,“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许灼华笑了笑:“您看出来了,我这次来柏林,是想推荐一部华语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艾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华语电影?港岛的还是台湾的?”
  “内地的。”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内地?华国大陆?”
  “对。”许灼华早就习惯了外国人一说起华国影视时的这种反应。
  艾尔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许女士,我不是选片委员会的人,我只是评审团成员,入围名单轮不到我来定,你应该去找组委会的人。”
  “我找过了,”许灼华跟上她的脚步,“他们都拒绝了我。”
  艾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部电影,”许灼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可以先看看这部电影,如果您觉得值得,希望能给这部电影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哪怕就看一下这部影片的机会。”
  艾尔莎挑了挑眉:“许女士,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想进柏林,每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片子值得被看见,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这部电影跟您的电影有些相似。”许灼华认真说道。
  艾尔莎愣了一下:“相似?哪部?”
  “《废墟上的玫瑰》,”许灼华报出了艾尔莎1972年的代表作,“您在那部电影里拍的是二战后德国女性的处境,她们被自己的同胞
  视为叛徒,因为她们在战争期间与占领军有过来往。”
  艾尔莎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那些女人被剃光头发,被游街示众,被唾弃,被抛弃,”许灼华继续说道,“但她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叛徒?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人其实在暗中帮助过自己的同胞?但没有人在乎,因为她们的名誉已经被玷污了,她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艾尔莎转过身来,目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手里这部电影,讲的也是一个女人、一群女人的故事。”许灼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影片简介递给她,“她们都是戏子,其中一个叫赛牡丹,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的一个名角儿。”
  艾尔莎接过简介,扫了一眼:“然后呢?”
  “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后,她给日本军官唱戏,还成了一个日本将军的情妇。”许灼华看着艾尔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是卖国贼,是婊子,她成了整个北平城乃至华国最被唾弃的女人。”
  “但是她其实不是汉奸,而是地下党,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做掩护,传递情报,保护同胞。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她死在了城外的公路上,跟那个日本将军一起被炸死了,到死她都是被人唾骂的汉奸,没有人为她正名,哪怕到现在,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华国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大汉奸。”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就像你的电影里那些德国女人那样,你知道她们不是,所以你把她们的故事拍了出来。”
  艾尔莎看着那些资料,一时没有说话。
  “您在《废墟上的玫瑰》里问过一个问题,”许灼华继续说道,“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大家都在歌颂那些为战争付出的男人,但是那些被玷污的女人谁来还她们清白?她们的荣誉谁来为她们争取?我们需要发声、需要呐喊、需要记录,需要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事迹,哪怕只有一个、十个观众,我们也不会放弃,我想韦伯女士这也是你一生在坚持的东西。”
  艾尔莎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她想起了以前她拍女性战争电影时,那些人嘲讽她会没人看,没人会为一个女性的故事买单,但是她没有放弃,没钱她就把房子抵了去拍电影,甚至当年把那部《废墟上的玫瑰》拿去评奖时,她也遭受过这种轻蔑。
  “这部电影的导演叫沈知薇,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许灼华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女性的荣誉不应该在历史长河中被埋没,她说赛牡丹就像特洛伊的海伦,背负着所有人的咒骂,所有人都骂她是红颜祸水,说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国家,说特洛伊战争都是因为她,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两个国家的战争是因为一个女人二起的?这不过是他们往女人身上泼的脏水而已,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罪过推到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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