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尝试联系一下,苍蝇再小也是肉。”沈知薇开口道,“或许他认识其他记者呢?记者的人脉总要广些的。”
“好,我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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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第五大道的一条岔路上,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乔治咖啡”几个字,字母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了。
陈大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报纸。
他现在说是报社记者,其实不过是个小报社,报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华文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连《纽约时报》的零头都不到,读者也都是些附近的华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
他在纽约待了八年,从留学生熬成了绿卡持有者,从洗盘子的餐厅小工熬成了报社的正式记者。
当年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想进《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那样的大报,做一个真正的新闻人。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他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面试官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英语说得不错,但你终究不是白皮肤”。
后来他就不投了,在《华埠日报》一待就是六年,娶了个广东来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想当年的那些梦,想完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
今天约他来的是康奈尔的一个学妹,钟嘉琳,比他小几届,当年在学校见过几面,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前两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大老板想见他,是国内来的,很有钱,有事想请他帮忙。
陈大卫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或许他还能好运到赚些外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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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卫把报纸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他认识,他那个学妹钟嘉琳。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带着一股干练的气质,眼神很亮,扫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陈学长,好久不见,”钟嘉琳走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们沈总,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沈女士,”陈大卫站起身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客气道:“陈先生,谢谢你抽时间见我们。”
三个人落座,服务生过来问要喝什么,陈大卫只要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陈先生,”沈知薇开门见山,“嘉琳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来意了吧?”
“说了一些,”陈大卫点点头,“你们是内地来的,有一部电影想在柏林电影节参赛,想在美国这边做一些宣传?”
“是的,学长,”钟嘉琳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推到陈大卫面前,“这是我们电影的简介,《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陈大卫接过资料翻了翻,上面有电影的剧情简介、主创团队介绍、还有几张剧照,看起来制作很精良,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内地作品甚至美国电影都要好。
但他在美国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边的规矩了。
“沈女士,”他把资料放下,斟酌着措辞,“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请说。”
“纽约这边的大媒体,对华国大陆的事情真的不感兴趣。”陈大卫摊开手,“我在这边干了八年,什么门道都摸清楚了,他们眼里只有苏联和中东,对华国的报道没多少人看,至于影视文化方面更加不关心了。”
陈大卫继续道:“况且现在的美国媒体更加关心总统大选,今年十一月老布什和杜卡基斯就要决战,所有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个,或者他们关心华尔街的股票,关心好莱坞的明星绯闻,华国的电影在这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算你们愿意花钱做公关,大媒体也不会接这种活儿的,”陈大卫补充道,“他们的客户都是好莱坞的大制片厂,不说华国电影了,就连港岛电影都进不了他们的视野。”
钟嘉琳听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学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陈大卫苦笑了一下:“嘉琳,你在美国待过应该清楚,在他们眼里我们华人要低人一等,我们的事他们不屑于去关心。我也想帮你们,可这就是现实,我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记者,认识的人也有限,就算认识几个大报社的人,人家也不会为了我的面子去接一个华国电影的单子。”
他说的是实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喉咙,就像他这些年的生活,“很抱歉,沈女士,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知薇客气笑道:“你说的是实话。”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咖啡馆提供的,放在桌角,被人翻得有些皱巴巴的,是一份不出名小报,封面上印着几条花边新闻,什么某某明星又离婚了,什么某某球队输了比赛。
沈知薇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版面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小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小字:“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侵占其祖母二战功勋”。
沈知薇把报纸拿近了些,仔细看那则新闻,新闻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马萨诸塞州的一位女士叫玛格丽特·安德森,她声称自己的祖母在二战期间曾为盟军提供过重要情报,但功劳却被一名男性军官冒领,她的祖母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她要替祖母讨回公道。
新闻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站在某个政府大楼前面,牌子上写着“honor my service”。
沈知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显然这则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整个版面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排版也很随意,甚至有几个错别字,大概只有这一家小报报道了,现在的其他媒体都在忙着报道总统大选和华尔街股市,谁会关心一个普通老太太讨公道的故事呢?
他们需要的是英雄,需要的是歌颂和赞美,报道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还没有报道总统的一张选票来得值。
沈知薇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在那则新闻的标题上轻轻划过,心思一动,她抬头看着陈大卫开口道:“陈先生,你认不认识纽约大报社的记者?”
陈大卫愣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几个,怎么了?”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知薇说道,“只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下,让我见他一面。”
陈大卫皱起眉头:“沈女士,我刚才说过了,美国记者不会对华国电影感兴趣的……”
“我知道,”沈知薇打断他,“但我想试试。”
陈大卫沉默了,他在美国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引荐”意味着什么了,引荐是要搭人情的,今天帮你引荐了,明天人家就会来找你办事,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些大报社的记者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他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跑腿记者,在圈子里没什么分量,贸然去找人家,人家可能理都不理他。
沈知薇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朝钟嘉琳使了个眼色,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知薇把其中一个信封推到陈大卫面前:“陈先生,这是一点小心意,感谢你今天抽时间来见我们。”
陈大卫低头看了看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绿色的纸币边缘。
陈大卫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犹豫。
沈知薇又把另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那位愿意见面的记者的见面礼,麻烦你转交。”
陈大卫眼睛转动,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第一个信封,用拇指把封口拨开了一点,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钞,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张,都是一百面额的,五千块。
五千块美金,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薪水了,他在报社干了六年,月薪才不到两千美金,扣掉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就几百块,五千块,够他攒大半年了的。
而且有了这五千块就能给他妻子买一个她心心念念很久了的洗衣机,给孩子买他们喜欢的玩具,甚至他自己也能买一条像样点的领带。
他只是个俗人,对金钱很有兴趣的俗人,抬头开口道:“我认识一个叫迈克尔·布莱恩的记者,在《华盛顿邮报》工作,主要跑娱乐版的,偶尔也写一些文化类的稿子,我和他算是有点交情。”
沈知薇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先生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只需要见他一面,具体的事情我们自己来谈。”
“我可以试试,”陈大卫点头,实诚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迈克尔这个人,他对华国的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