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何念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耳朵边敲了一记铜锣,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几秒钟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都在鼓掌,那掌声在她耳边轰鸣,身旁的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恭喜你,念真,最佳女演员。”
  “念真,恭喜,最佳女演员啊!”剧组人员也纷纷激动地开口道。
  何念真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知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何念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她这一扶有她给了她这个机会的感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往舞台上走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灯光追在她身上。
  何念真走上台,从安娜·穆格拉利斯手中接过银熊奖杯,她的手在发抖,银色的小熊在灯光下跳跃着光点。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北平廿四戏子》每个工作人员的付出,最重要的是感谢沈知薇导演,是她让我遇到了赛牡丹这个角色。”
  台下沈知薇与有荣焉地看着她,给她鼓掌。
  台上,何念真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继续道:“赛牡丹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英雄,她在战争中救了很多人,可胜利的那天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在这里替她领这个奖,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这个奖。”
  台下掌声又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她这番有深度的话鼓掌。
  英国一个女演员和旁边的人感概道:“华国的女性说话都很有力量很好听,怪不得他们能拍出这么有深度力量的电影。”
  其他人点头认同,可不是,两个上台女性的获奖感言都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何念真鞠了一躬,捧着奖杯走下了台。
  *
  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导演银熊奖授予了法国导演让·保罗·拉佩诺,他的历史题材作品《流浪者之歌》获得了评审团的青睐。
  沈知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个奖项里,剧组成员们的表情都微微有些失落,可沈知薇本人却面色如水,从容地鼓着掌。
  让·保罗·拉佩诺上台领奖致辞时,经过华国剧组的座位区,特意停下脚步朝沈知薇微微颔首,沈知薇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最佳导演颁完了,场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重要的奖项要来了——金熊奖,最佳影片。
  台上的灯光缓缓调暗,只剩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座镀金的熊雕塑上,金色的光芒在暗沉的背景中格外夺目。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从评审席上起身,缓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颁奖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在流动的声音。
  台下各国剧组的位置上,导演们正襟危坐,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有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影片,只有一部能获得金熊奖,这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含金量最高的荣誉之一。
  记者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笔悬在速记本上方,一动不动。
  老周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拧掉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凝在笔尖摇摇欲坠。
  旁边《明报》的记者双手握着相机,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大气都不敢出。
  港岛tvb的摄像师也扛着摄像机,镜头死死锁在评审团主席身上,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华国剧组的座位区域里,大家也都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这个奖不仅关系着他们剧组的荣誉,更承载着华国影视的期盼。
  沈知薇坐在位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微微敲打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说没有期望也更假,金熊奖,哪个导演不想获得?
  台上,评委主席汉斯站定在颁奖台后方,他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和记者,然后对着话筒开口,语速缓慢而庄重:“女士们先生们,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收到了来自全球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经过七天的放映和评审,评审团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顿了顿,会场里的静默仿佛凝成了实体:“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推动人类对话的力量,今年的这个最高奖项,评审团做出了一个一致的决定。”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金色的信封,缓缓拆开,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指间的卡片上。
  “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授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声音洪亮而清晰:“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导演沈知薇。”
  电影宫炸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是我们!《北平廿四戏子》!金熊奖是我们!”
  “沈导,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沈知薇也站了起来,激动地跟大家一一拥抱在一起:“是,是我们,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又和旁边几个恭喜的导演一一握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台上走去。
  *
  而在记者席,当汉斯念出“华国北平廿四戏子”的瞬间,记者席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碰得歪歪斜斜,速记本啪啪掉了一地,有人直接把笔甩在了座位上,抬脚就往外冲,他们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报社,争头条!
  柏林电影宫的新闻中心就在主会场隔壁的一栋附楼里,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连着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这条走廊此刻变成了一条被各国记者疯抢的赛道。
  第一批冲出去的是几个欧洲通讯社的记者,他们常年跑电影节,对电影宫的布局了如指掌,掌声响起的第二秒人就已经挤出了记者席的过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人,再后面是bbc、zdf、nhk等各家电视台的记者。
  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好好好!收到!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编辑部听到吗!金熊奖!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係最高奖!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ours d'or va au film chinois,'les vingt-quatre artistes de beiping‘, réalisépar shen 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照片!照片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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