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偏过头用英语嘟囔了一句:“疯子。”
  理查德听到了,朝那个骑车人的背影挥了挥手,灿烂地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祝你今天也有好事!”
  骑车人听了车头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那人肯定在想今天真的遇到神经病了,骂他居然还恭喜自己,瞬间骑得更快了,留下理查德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中间,怀里搂着改变他一生的合同,嘴角咧到了耳根。
  二十几岁的理查德·泰勒,站在1988年柏林初春的街头,怀里抱着他梦想的全部重量。
  *
  华国,某省,太行山脚下一个叫朱家沟的小村庄。
  朱家四嫂两只手各提着一兜子菜,左手那兜装着一斤五花肉、一块豆腐和两根大骨头,右手那兜是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半斤粉条,这些东西是她去镇上的集市买回来的。
  婆婆一早就把她叫起来,把钱塞她手里,嘱咐她买这个买那个,嘱咐得仔仔细细的,连五花肉要买哪个摊位家的都交代清楚了。
  朱四嫂提着菜从村口往家走,路过村中间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底下石墩子上坐着一圈纳鞋底、择菜的大妈大婶,正唠得热乎。
  “哟,朱家四嫂子。”王大妈第一个瞅见她,扬着手里的鞋底子招呼道,“买这么多菜啊?你家今儿来客人了?”
  朱四嫂停下脚步,笑了笑:“嗯,大姑子回来了。”
  树底下几个妇女听了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胡婶子手里的韭菜择到一半扔进了盆里,撇着嘴乐了:“就知道是你大姑子来了,要不然你家婆婆也舍不得让你跑镇上买这么一大堆好菜,前阵子你家老三的孩子过满月,你婆婆可都没舍得买五花肉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赵大妈也接了一句,“你婆婆一个闺女四个儿子,疼哪个不疼哪个,全村人心里门清,大姑子回来一趟比过年都隆重,那几个儿子加上孙子全得靠边儿站。”
  朱四嫂笑笑没接话,低头拎了拎手里的菜,她婆婆偏疼大姑子这件事,她嫁过来没多久就看出来了,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婆婆头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姑子杜念容,逢年过节大姑子从县里回来,婆婆恨不得把家底掏空了招待她,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大姑子在她心里分量重。
  不过朱四嫂倒也没觉得怎样,婆婆除了对大姑子偏心些,平日里对几个儿媳妇都挺和气的,干活麻利,家务活也不会全推给儿媳干,说话爽快,从来不会搬弄是非挑拨妯娌关系,在村里的婆婆堆里算是顶好相处的了。
  王大妈伸手拉住了朱四嫂的胳膊,往石墩子旁边挪了挪,压低了嗓门:“四嫂子啊,我跟你说这话你别往外传,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嫁过来不久,有些事你不清楚。”
  朱四嫂被她拽住走不了,纳闷地看着她:“王大妈,什么事啊?”
  胡婶子也凑了过来,扔下手里的韭菜盆子,往朱四嫂身边靠了靠:“就是你婆婆的事,那啥也不是我们要扯你家婆婆的闲话,你知道你婆婆不是咱村里土生土长的人吧?”
  朱四嫂眨了眨眼,这她还真不知道:“不是本村的人?”
  “对,不是,”赵大妈抢过话头,嗓门压得更低了,“你婆婆是逃荒过来的,四几年的事了,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有一天村口来了个年轻妇女,带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的,饿得走不动路了,你公公他爹,也就是你太公公,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王大妈接过话:“后来你太公公做主,把她许配给了你公公,你公公那时候都三十出头了还娶不上媳妇,有个女人愿意嫁进来,管她带不带孩子呢。”
  朱四嫂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手里的菜袋子垂了下来:“大妈,您的意思是大姑子是婆婆带过来的?”
  赵大妈点了点头:“你大姑子可不是你公公亲生的,那丫头是你婆婆嫁过来的时候就带着的,我们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事。”
  朱四嫂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大姑子是公公的亲闺女……”
  胡婶子摆了摆手:“亲闺女哪能姓杜?你想想,你们朱家四个儿子都姓朱,就你大姑子一个人姓杜,杜念容,姓杜,为什么?因为她本来就是你婆婆带过来的孩子,或许是跟前头的那个爹姓的呢。”
  朱四嫂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她以前确实纳闷过这件事,大姑子明明是朱家的女儿,为什么姓杜,她问过丈夫朱建军,朱建军含含糊糊也说不清楚,她也没多想,现在听几个大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王大妈啧了两声:“也就你公公老朱那个性子,换了别的男人,哪里肯接手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就是,”赵大妈补了一句,“所以你婆婆疼大姑子疼成命根子,你想想,当年多难啊,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逃荒,能活着走到咱这穷山沟里来,那是拿命换的,是你婆婆护下来的,可不得多疼点。”
  朱四嫂站在榕树底下,手里的菜袋子晃来晃去,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对大姑子偏心成这样了。
  几个大妈还想继续往下说,忽然王大妈的目光越过朱四嫂的肩膀,看到了从村口方向开过来的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车,两辆车在村口的泥路上颠簸着慢慢驶了过来。
  “哟,这是谁家来车了?”王大妈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车子在榕树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从前面那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了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和两个年轻人,年轻人手里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捧着几份文件袋子。
  四个人站定之后,打头的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榕树下的妇女,礼貌开口道:“各位大娘好,我们想打听一下,朱家沟是不是有个叫柳叶翠的同志,请问她家住在哪里?”
  朱四嫂被问懵了,柳叶翠?她嫁过来两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她基本都认识,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柳叶翠?”她摇了摇头,“我们村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吧?”
  她扭头看向几个大妈,大妈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忽然赵大妈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哎哟!柳叶翠!这说的可不就是翠嫂子嘛!”
  她转过身对着朱四嫂激动道:“四嫂子,柳叶翠就是你婆婆啊!你婆婆的名字就叫柳叶翠!我们平时都叫她翠嫂子翠嫂子的,把全名都叫忘了。”
  朱四嫂吃了一惊,她压根不知道婆婆的大名叫柳叶翠,平时家里人都喊“娘”或者“奶奶”,外人也都是“翠嫂子”的叫,她还真不知道婆婆的名字。
  打头的中年男人听到赵大妈的话,面色一松:“请问柳叶翠同志在家吗?”
  “在呢在呢!”赵大妈抢着回答,“今儿她大闺女回来了,她肯定在家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麻烦带我们过去一下。”
  朱四嫂稀里糊涂地提着菜袋子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四个陌生人,再后面乌泱泱缀着一大串看热闹的大妈大婶,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全跟上了,还有几个在自家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跑出来凑热闹的。
  走到半道儿上,迎面碰上了朱家沟的村长老朱头,老朱头正蹲在路边的水渠旁边捣鼓他的水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扫到朱四嫂身后那四个人,手里的扳手“啪嗒”掉进了水渠里。
  “哎哟,这,这……”老朱头腾地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认出了打头那个人,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在主席台上见过,“刘书记?李县长?你们怎么,怎么到我们村来了?”
  老朱头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一瞬间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了。
  跟在后头的赵大妈们听到“县委书记”“县长”这几个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大家对视一眼,腿都有些发软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可是天大的官,朱家沟这种山沟沟里的小村子,别说县委书记了,连镇长都难得来一回,今天居然书记和县长一起来了,还是来找翠嫂子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朱家四嫂还没走到家门口,身后已经缀了二十来个村民,三三两两地跟着,小声嘀咕着。
  “县委书记来找翠嫂子?翠嫂子犯什么事了?”
  “能犯什么事,看人家书记笑眯眯的,像是来抓人的样子吗?”
  “那是什么事能让这么大的官亲自跑一趟?”
  “谁知道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
  朱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泥巴垒的,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屋里头,翠嫂子正坐在炕沿上,拉着大女儿杜念容的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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