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柳叶翠的手掌贴在杜念容的面颊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华容,你在天上安心吧,念容过得很好,你当年让我把她养大我做到了,你说别让她知道你是谁我也做到了,你的闺女活得堂堂正正的。
  “娘,你在想什么?”杜念容开口道,有好几次娘都会这样悲伤地看着她,好像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柳叶翠回过神来,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声音有些哑:“没想什么,就想着下午你要去给你容娘多烧点纸,你容娘在底下缺不得的。”
  杜念容点了点头:“好,我会烧多点的。”
  第100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嫂子的眉头拧了起来:“外面吵吵闹闹做什么。”
  说着,她手掌在炕沿上一撑站起身往外走,杜念容跟在她身后。
  翠嫂子还没迈出堂屋的门槛,嘴里已经劈头盖脸地骂开了:“你们这些烦人精又在院子里闹什么?嚎丧呢?一个个大早上吃饱了撑的!”
  她一脚跨出门, 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堆人, 自家四个儿子缩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激动,翠嫂子心想这么多人搁她家里来做什么。
  老大朱建国搓着手凑上来, 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蹦出来几个字:“娘,县,县上的领导来了, 来找你的。”
  老二朱建设跟在后面直点头:“真的娘,是县上的大领导, 坐着小轿车来的。”
  老三老四也挤了上来, 伸手指着院门口:“在那儿呢娘,你快看。”
  翠嫂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 村长老朱头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了,满脸堆笑地给人领路。
  院墙外面还缀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王大妈、胡婶子、赵大妈一个都没少,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而她让去买菜的朱四嫂提着菜站在人群后面, 一脸茫然。
  翠嫂子愣在了堂屋门口,她活了六十多年,别说县领导了,连镇上的干部都没上过她家的门,今天怎么把县里最大的官招来了,她茫然地看着朝她走来的几个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快走到翠嫂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柳叶翠同志。”
  随着这一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鸡窝里的母鸡都不叫了,门槛上趴着的黄狗夹着尾巴溜到了墙根底下。
  翠嫂子被“柳叶翠同志”这几个字喊得浑身一僵,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全名了,在朱家沟,所有人都叫她翠嫂子,没有人知道她叫柳叶翠,更没有人用“同志”这两个字称呼过她。
  中年男人握着她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刘长春,是咱们县的县委书记,这位是李富来县长,”他侧身让了让后面的瘦高个,“我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上来找你的。”
  翠嫂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县里的大领导来找她,难道是。
  刘书记继续恭敬地说道:“柳叶翠同志,这段时间经过相关部门的调查核实,杜华容同志在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多次传递关键军事情报,为抗战胜利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位了不起的民族英雄。”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上已经启动了对杜华容同志的功勋追认程序,她的英雄事迹将被正式写入档案,国家会给英雄正名,绝对不会让她的功勋继续被埋没。”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这个震惊的消息,朱家四个儿子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震惊,他们娘居然和抗日英雄扯上关系。
  翠嫂子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脑袋里蹦,让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们说的是华容的事?
  四十多年了啊,终于,华容的事终于有人给她正名了。
  她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十多年了,好像还能回忆起那年她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满大街都在骂杜华容是大汉奸,戏园子门口被人泼了粪,杜华容的画像被贴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她带着小念容一路往南跑,路过的每一个城镇,茶馆里说书的提起赛牡丹都咬牙切齿,骂她卖国求荣,骂她给日本人唱堂会丢尽了华国人的脸。
  她不敢辩解,她不能辩解,华容让她守住秘密,她就守住了。
  她把苦咽进了肚子里,把真相锁进了骨头缝里,每年上山给华容烧纸的时候,她对着空坟头哭,说华容啊,什么时候才能还你一个清白?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个英雄?
  她等了四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会等到死都等不到那天了,她还想过到她死后,她会没脸下去面对华容,如果华容问她现在大家还骂她汉奸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今终于有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组织上查清楚了,说华容是大英雄,说不会让她的功勋被埋没。
  翠嫂子的鼻腔猛地涌上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意,她整张脸剧烈地抖动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粗粝的嚎哭声从胸腔深处炸了出来。
  “华容啊!”翠嫂子仰着头喊道,“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有人来给你说公道话了,你不是汉奸!你从来都不是汉奸!他们知道了,国家知道了!”
  翠嫂子喊完,双腿一软,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好像这么多年坚守的精神气随着这一喊都消散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杜念容也从后面紧紧搂住了翠嫂子的腰,“娘!娘你别激动!”
  “娘!”朱家其他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着急着,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娘这个样子。
  翠嫂子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挂在杜念容身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几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杜念容的胳膊,边哭边喊:“华容啊,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冤枉,被人骂了那么多年的汉奸,我多想跟别人说你不是汉奸,可是我不能……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出口了,华容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不再是被人喊骂的汉奸了,你是大英雄!”
  杜念容搂着翠嫂子,感觉到娘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剧烈地颤抖,她的鼻头也酸得厉害:“娘,别哭了,这是好事,容娘终于可以正名了,您守了这么多年,值了,都值了。”
  刘书记和李县长站在一旁,两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刘书记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见过很多苦难,可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哭出来的委屈,让他的胸口也跟着堵得难受。
  四十多年啊,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英雄坚守着四十几年的秘密,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旁边的朱家四个儿子也鼻子发酸,他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娘这副样子,他们的娘是朱家沟最厉害的女人,骂人骂得村里的狗都绕道走,干活干得四个壮小伙加起来都不如她,可现在她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那么委屈,那么伤心。
  其他村民听着翠嫂子的哭喊也不是个滋味,有那感性的转过头去抹眼泪,他们都知道翠嫂子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在人前哭,想想这些年翠嫂子守着这个秘密活着也是不容易啊。
  翠嫂子哭了好一阵子,嗓子都哑了,才慢慢从杜念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浑浊的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嘴唇颤抖着,哽咽道:“领导,华容的事真的能正名?能写进档案?以后没有人再骂她是汉奸了?”
  刘书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道:“柳叶翠同志,我向你保证,组织上既然查清了杜华容同志的功绩,就一定会给她应得的荣誉和功勋,绝对不会让她的功绩埋没。”
  翠嫂子听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的泪里面带着笑,嘴角咧着,泪珠子却止不住地滚,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擦完了又流下来,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挂着两道泪痕,朝着老虎岭的方向喃喃道:“华容,你听到了吗,国家没有忘记你。”
  *
  过了好一会儿,翠嫂子才止住了哭,杜念容扶着她坐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歇了歇,又给她端了碗水喝了两口,翠嫂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刘书记看她缓过来了些,走到翠嫂子面前问道:“柳叶翠同志,我想确认一下,在您从北平逃出来时,是不是一同带着杜华容同志的孩子?”
  “是,”翠嫂子用力点了点头,“华容在日本鬼子打进来之前就生下了一个女儿,一直瞒着没让人知道,后来她成为了地下党,在1945年的一天,华容可能知道自己活不下来了,便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刘书记听了点了点头,这跟他们找到的记载符合,杜华容同志在成为地下党之前是有个孩子的,那时候他们的同志在杜华容同志牺牲后想要找到她的孩子,可是一直没找到,没想到是杜同志把孩子托付给了戏班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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