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何蓉莲最终得了87.5分,中等偏上的成绩,食堂里的工友们看到分数激动得集体鼓掌欢呼,有人喊着“咱们厂出人才了”,得意得不行。
  后台候场区,选手们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场务带上台,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牧筝排在第二十一号,此刻她前面还有几个人。
  她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从侧幕条的缝隙里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耳朵里灌满了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换左手蹭,最后攥了攥吉他的琴颈。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选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台上传来的音乐盖住了,牧筝没听清,皱着眉凑过去:“什么?”
  男选手提高声音:“我说你紧张吗?”
  牧筝愣了一拍,嘴硬道:“谁紧张了。”
  男选手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牧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吉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海选的时候站在无锡安达广场的舞台上,台下七八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她当时也紧张,可吉他一上手、伴奏一响,所有的紧张就全没了,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今天也会一样的,她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手指头在琴弦上无声地拨了两下。
  *
  “下边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湘西龙山县,洗车河镇下辖的一个土家寨子坝溪寨,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山脚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搭,青瓦木墙,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寨子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搁在寨口的老祠堂里,老祠堂是全寨子最大的公共空间。
  今天晚上,祠堂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彭朗前两天往寨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比赛时间,他阿公彭老根便提前两天就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我家朗伢子上电视了,七月头一个礼拜六晚上七点半,都来祠堂看!”
  老人家通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拄着拐棍去了趟村长家,确认电视机搬到祠堂去了没有,确认频道能不能收到,确认信号好不好,把村长烦得笑骂他:“彭老根你放心吧,电视我早搬过去了,天线也调好了,你再跑两趟我腿都替你酸了。”
  到了晚上七点,祠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寨子二百来口人几乎全到了,老老少少,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扛了条长竹椅,有
  的干脆席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一转,追光灯打了过去,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整个祠堂里的呼吸都停了。
  “来自湘西赛区的彭朗!”
  “出来了!!!”
  “是朗伢子,出来了!!!”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前排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得蹦了起来,后排的人也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彭阿公的手猛地抓紧了裤腿布料,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电视画面里,彭朗从侧幕走了出来,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脖子上挂着红绳银珠,朝镜头笑了笑。
  “就是他!就是我家朗伢子!”阿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劈了,“看到了没有!电视里头那个就是我家朗伢子!”
  电视里,彭朗身材偏瘦,颧骨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朝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道:“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好,我叫彭朗,来自湘西龙山县,今年二十岁,土家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村子在山里头,出来一趟要走八个小时的山路再转两趟公共汽车才到县上,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台下观众听了善意地鼓起掌来。
  坝溪寨祠堂里,彭朗的二叔自豪地开口道:“那时是我和彭朗他爸一起送彭朗到县上搭火车的!”
  “看来我们彭朗同志走到这个舞台很不容易啊,”台上孔宜佩开口继续道,“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什么歌曲?”
  彭朗挠了挠后脑勺:“一首我自己编的歌,叫《太阳爬上山坡坡》。”
  “自己编的?”台下的罗勇佑拿起话筒惊讶道,“你还会自己创作歌曲?”
  彭朗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创作吧,就是平时在山上放牛,没事干了就自己瞎编着唱,旋律是我们土家族的山歌调子,歌词是我自己胡诌的。”
  “那我很期待你的歌曲,”罗勇佑笑道,“现在舞台交给你了。”
  伴奏响了起来,彭朗张开嘴,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清亮的,干净的,热情的,带着山野里的辽阔和通透。
  他唱的是家乡的山坡、稻田、炊烟,唱的是赶集的阿公骑着毛驴过小桥,唱的是阿婆在坝上晒辣椒,唱的是阿爸粗糙大手雕的石头,唱的是阿妈翻炒的饭香,唱的是阿妹坐在屋檐下给竹篓编花边。
  祠堂里,彭阿婆听到“阿婆晒辣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摇手,彭朗越唱越放得开,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晃动,脚步在舞台上轻快地挪移,偶尔还蹦跶两下,完全是山里娃的野路子,可他的歌声是欢快的明媚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拔了上去,高音区明亮开阔,像是站在山顶上朝着对面的太阳扯开了嗓子吼,回声在演播厅里来回荡。
  台下三百号观众的掌声在副歌部分自发地响了起来,整齐地跟着节拍拍手。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他们能感受到这歌曲里的快乐,蓬勃的生命力,听着就让人舒服。
  一曲唱毕,叶倩琳第一个拿起话筒,笑着看向彭朗:“彭朗选手,我以前也听了不少民谣,有好多人唱民谣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有的唱得太苦了,有的唱得太悲了,民谣里头全是故事、全是人生的遗憾和伤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你唱的民谣完全不一样,你的歌声里头有生命力,有朝气,有阳光,像大山里头长出来的树苗,冲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儿往上拔。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在一个很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也一定是不屈的,因为他的歌声里全是快乐,全是朝阳般的生命力。”
  彭朗听到这夸奖羞涩地笑了笑:“谢谢叶老师的评价,我的家人,我寨子里的乡邻确实很好。”
  “嘿,朗伢子在电视面前夸我们了!”寨子里一个村民高兴道。
  “朗伢子也肯定是夸我呢,以前我可给朗伢子不少吃的。”
  “还有我!”大家纷纷争论起来。
  彭阿公笑呵呵道:“朗伢子都夸了,你们对他都好。”
  台下,郑重地拿起话筒,语气直爽道:“小伙子,你的嗓子条件很好,中低音区有厚度,高音区有穿透力,我做摇滚的,听惯了嘶吼和呐喊,今天听你这首歌,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就是干净。”
  一旁的罗勇佑也拿起话筒开口道:“这首歌用词很直白都是大白话,但是不是说不好,反而有一种真实感,透过歌词能让人想象到你家阿公赶牛、阿婆晒辣椒时的画面,写过歌的人都知道,编出来的画面和依靠真实记忆写出来的给人的情感共鸣是不同的,你的歌就很真实,往往真实更加打动人心。”
  林丽莺拿起话筒:“彭朗,我补充一句,你的气息控制在今晚的选手里是很靠前的水平,副歌部分的高音推进很稳,尾音的收束也干净,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选手能做到这个程度,你的乐感天赋很好。”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彭朗不停地鞠着躬道谢。
  “看来,我们的五位评委老师对彭朗选手的评价都很高,”杨立杰开口道,“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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