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赵玉珍猛地抬起头,眼里恐惧和不可置信交加,悦贵人是真的病了,太医的脉案就在太医院搁着,皇帝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可他连查都不查,仅凭汐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准备膝行到皇帝跟前:“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赵玉珍动作一顿,侧头看到跪在旁边的安嫔正拼命朝她摇头,安嫔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警告,她用力捏了捏赵玉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赵玉珍看懂了安嫔的意思,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靶子,汐贵人递上了这个靶子,皇帝就顺势接了过去。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会被这股怒火一起烧成灰烬,她要是现在开口,不仅保不住悦贵人,反而还会搭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赵玉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重重咽了回去,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那冷好像冷到了骨子里头。
  德海领了旨,连忙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退下,奔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殿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越发衬得殿里安静极了,可是没有一个妃嫔敢动,哪怕是皇后和贵妃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飘进殿内:“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真的病了!皇上开恩啊……”
  那是悦贵人的声音,嘶哑绝望,伴随着侍卫拖拽的脚步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声音在殿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悦贵人挣脱了束缚,扑在台阶上拼命磕头,每一声闷响都让人心惊肉跳:“求皇上开恩啊……”
  启正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几天前他还临幸过悦贵人给了她赏赐,此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门外的侍卫见皇帝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再次上前架起悦贵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人拖走了,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砸在瓦片上的水声彻底淹没。
  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伏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听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心里都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前一秒还能对你嘘寒问暖,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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