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他说着朝旁边架子上摆的几幅成品画稿努了努嘴:“沈总你看,蟠桃园我用了泼墨加没骨的技法,桃子不勾线,直接用胭脂色点上去,熟透的桃子就得有熟透的样子,勾了线反倒死板。”
  沈知薇走到架子前,弯腰细看了几幅画稿,蟠桃园的远景大气磅礴,近处的桃树枝干用焦墨皴出苍劲的纹路,桃子用深浅不一的胭脂色点染,果然圆润饱满,水灵灵地透着鲜活。
  凌霄宝殿的内景更是华丽,金柱玉阶用工笔细描,背景的云霞却故意放开了用大写意泼上去,宫殿的庄严和天界的缥缈融在一幅画里,她看完直起身,朝陈守仁点了点头,赞道:“不愧是陈老师,你一出手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守仁笑了笑,摆手谦虚了两句,心里其实有些小得意,他觉得自己的画技也渐长,可能是憋着一股气,这部电影的画作他画起来异常顺畅,得心应手,成品也让他很满意。
  沈知薇转向萧何,开门见山道:“三月底完工的话,四月正好赶得上给安纳西报名,你把片子的法语字幕和英语字幕提前准备好,报名材料我让嘉琳那边去对接,争取四月初把参展申请递出去。”
  萧何听了连连点头,理查德在旁边听到“安纳西”三个字,眼睛亮了起来,朝沈知薇竖起了大拇指。
  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全球动画行业的最高殿堂,一九六零年在法国东南部的安纳西小城创办,由国际动画电影协会主办,是全世界历史最悠久、规格最高的动画电影节,地位等同于电影界的戛纳。
  三十年来,从安纳西的舞台上走出过无数载入史册的动画经典,一九六五年,捷克斯洛伐克动画大师伊日·特恩卡的《手》在安纳西首映,以木偶动画的形式震撼了整个欧洲动画界。
  七十年代,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出品的多部实验动画在安纳西屡获大奖,将动画艺术的边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
  一九八七年,加拿大动画家弗雷德里克·巴克凭借《种树的牧羊人》摘得安纳西大奖和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双料荣誉,轰动全球。
  华国动画在安纳西同样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印记,一九八四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水墨剪纸动画《鹬蚌相争》,在安纳西斩获短片特别奖,评委们对华国水墨动画独特的艺术表现力赞叹不已,认为东方水墨在动画领域的表现力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陈守仁当年在美影厂的时候,就参与过《鹬蚌相争》部分水墨背景的绘制工作,对安纳西的分量心知肚明。
  听到沈知薇提出要把《齐天大圣·大闹天宫》送去安纳西参展,陈守仁攥了攥拳头,眼眶有些发热。
  华国的动画短片拿过安纳西的奖,可长片大电影,还从来没有哪部华国动画登上过安纳西的主竞赛舞台,如果这部片子能入围,甚至拿奖,对整个华国动画行业来说,意义非同小可。
  沈知薇又在动漫部待了很久,看了几组已经完成合成的成片片段,临走前拍了拍萧何的肩膀:“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大家再努努力,做好最后冲刺。”
  萧何应了声好,目送她走出合成工作间。
  *
  东北,清原县。
  县城东头的清原县某家属楼,凌晨五点半,冯文慧就醒了,她翻身下床,摸黑到公共厨房生火,铁锅里添了水,从面缸里舀了两碗苞米面搅成糊糊,蜂窝煤的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
  锅里的糊糊熬稠了,冯文慧拿勺子盛进五个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半碟酸菜丝,切了几根咸萝卜条摆在盘子边上。
  她端着托盘走进里屋,高仲平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冯文慧把托盘搁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先帮丈夫翻了个身、垫高枕头,再舀了一勺苞米糊糊送到他嘴边。
  高仲平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三十来岁的男人,下半身动弹不得,连吃口饭都得靠媳妇喂,他张了张嘴想说声媳妇辛苦了,又觉得每天自己这句辛苦是多么的廉价,嘴皮子一说也不能减轻媳妇的负担。
  喂完丈夫,冯文慧回到外屋,大女儿高谨言和大儿子高慎行已经自己端了糊糊在吃,小女儿高美满趴在桌边上,勺子捏在手里,嘴里含着糊糊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冯文慧弯腰帮她擦了擦嘴角,催促道:“快吃,吃完妈妈送你去学校。”说完自己也坐下快速吃起早餐。
  高谨言和高慎行吃完碗筷自己洗了,和冯文慧打了一声招呼,背上书包先走了,两个大的在县城中学念高中,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不用送。
  冯文慧收拾完碗筷,又进里屋给高仲平擦了脸、倒了便盆、把保温瓶灌满热水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这一套活儿做完已经七点了。
  她帮美满扣好棉袄扣子,牵着女儿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去年十一月份寄出去的剧本,到现在快四个月了,深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年前她还安慰自己,快过年了,人家大公司事务繁忙,几千份投稿堆在编辑部,轮到她的可能要排队,可过完年都半个多月了,信箱里还是空空荡荡。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想她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课余时间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东西,也许根本就没那么好。
  毕竟人家知觉影视编剧那么多,见识过的剧本多了去了,还有萧明远、谢书君、费文殊等有名编剧,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她一个小学教师寄过去的东西,也许编辑部的人翻开看几页觉得一般般就扔到废纸篓里了,越往下想,冯文慧越是沮丧,觉得希望渺茫。
  她摇了摇头,把心思甩开,剧本的事管不了了,可是日子还得过,丈夫的药不能断,小女儿的药也不能断,还有两个大孩子的学杂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怨天尤人,她呼了口气提起精神。
  下了楼,冯文慧推着楼道里停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楼门,把美满抱上后座的小竹椅,刚要跨上去蹬脚蹬子,前边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叮声。
  “冯老师!冯老师!”邮递员老赵骑着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蹬过来,后座的帆布邮包鼓鼓囊囊,他刹住车从邮包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有你的信件,还是深市来的。”
  冯文慧推着自行车的手倏地攥紧,深市,深市来的信?!
  她猛地抬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乐呵呵地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拿好了啊冯老师,我还得接着送其他家的。”说完蹬上车晃晃悠悠走了。
  冯文慧捏着手里的信封,手指都有些发抖起来,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的红色抬头和地址,右下角盖着邮戳,日期是五天前。
  她深吸了口气,撕开封口,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份装订好的合同文本。
  她先抽出信纸展开,信纸抬头同样印着知觉影视的标识,正文用打字机打印,内容工工整整:
  “冯文慧女士:您好。我公司编剧部已收到您寄来的剧本《蜀山修真学院》并进行了认真审读。经公司评审,该剧本具有较高的创作水准和市场开发价值,我公司有意购买该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及衍生品开发权。”
  “具体条款如下:版权买断费人民币五万元整,另附作品改编为影视作品上映或播出后净收益百分之三的长期分红权。随信附上正式合同文本一份,请您审阅,如同意合同条款,请签署后将合同原件寄回我公司,收到签署合同后,版权买断费将于七个工作日内汇入您在来稿中提供的存折账号。如有任何疑问,请致电深市知觉影视编剧部。此致敬礼,知觉影视有限公司编剧部。一九九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冯文慧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单单影视改编就有五万元?!那可是五万元啊!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差点把信纸捏皱,她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六块钱,五万块,够她不吃不喝攒将近五十年。
  加上百分之三的影视分红,如果剧本真的被拍成了电视剧或者电影,那她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三年,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来创作这个剧本,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作业、照顾丈夫、照顾几个孩子,一天忙得停不下来,只有等全家人都睡了,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借着十五瓦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后座小竹椅上的美满歪着脑袋看妈妈半天没动,稚声稚气地问道:“妈妈你怎么了?”
  冯文慧深吸了口气,低头小心把信纸和合同塞回信封,然后仔细放进随身带的包里,转头朝女儿笑了笑:“没事,今晚咱家买肉吃。”
  美满一听到肉,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呀?吃啥肉?”
  冯文慧跨上自行车蹬了起来:“五花肉,炖酸菜。”
  美满在后座上乐得拍着巴掌:“哇,妈妈你太好了,我爱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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