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过若有任何需要,让夏浅卿只管跟她开口。
夏浅卿与人参娃娃道了谢,说她会考虑一下。
人参娃娃离去。
屋中再次留下沉寂下来。
夏浅卿坐在塌边,也没点灯,就着菱窗中照入的夕阳余晖,一动不动看着仍是在沉沉昏睡的慕容溯。
须臾,她起身为他掖好被衾,转身离开屋子。
……
夏浅卿祁奉那边看了一眼。
过往数十年修为尽废,一朝跌入谷底,祁奉又是那样一个性子骄傲的人,夏浅卿本以为他会备受打击一蹶不振,然而站在他屋外还未推门而入,便听到祁奉不屑的一笑。
他躺在床上,通身筋骨断裂,连坐起来都成困难,却眉眼骄纵恣意。
他对前来安慰的族人道,即使无法修行灵力,他也可修习符箓,修习阵法,即便从头再来,他也不见得比诸位修炼得慢。
这一点倒是确然,祁奉天赋异禀,只要潜心修炼,日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夏浅卿心下慨然,看着祁奉与屋内的众人,尤其是那些满是好奇的孩子们,吹嘘“生灭雷劫也不过尔尔我还没觉得疼便挨过去了”,她推开房门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今夜无月,夜色岑寂。
夏浅卿隐去气息,身形几闪,来到山巅的祠堂中。
历代神子,基本都是天定。
天地选定合适的人选,登临神子之位,心系万物困苦,庇佑世间安宁。
照理说来,一人之力,无法决定神子身份。
但也有传言说,西北之地有天梯勾连天地,能够成功攀上天梯者,可以窥见天道浩渺,勘破生死伦常。
攀上天梯,便有可能干涉下一任神子的身份。
而族中的天衍罗盘,可以探出天梯的位置。
夏浅卿身为族长,族中宝物所在她了如指掌。
只是刍族力强,历代神子都是从刍族之中诞生,她为刍族族长,却想将神子身份交给一个外族之人,定会引起族中上下口诛笔伐。
她只能……不告而取。
夏浅卿倒是没有耗费太多精力,便解开祠堂中的禁制保护,顺利取到罗盘。
然而在她将天衍罗盘放入芥子袋中准备转身离去时,入眼便是夏老拄杖站在祠堂大门前的身影。
“爷爷?!”
夏浅卿惊愕一瞬,倒是没有自欺欺人着遮掩什么,而是垂下眼,一声不吭。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与苛责却是久久没有落下,只听老者嗓音喑哑,语重心长。
“据闻天梯之上,机缘与危险并存,非心智坚韧者,不可登上天梯,而一旦失足跌落,便唯有死路一途……哪怕可能尸骨无存,你也要为了那人间天子,执意攀上一趟吗?”
夏浅卿沉默一息,眼角弯出一抹极淡的
笑意:“如何说是为了慕容溯,难道不能是为了我自己?”
“我苟延残喘之身,性命难保,若是登上天梯成为神子,我便可保下性命,何乐不为?”
“那你舍得吗?”夏老沉声,“你舍得,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夏浅卿沉默。
“当你直面一场既定的死亡,很多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迟疑,人死如灯灭,不过一场幻梦而已。”
夏老拄杖上前一步,意味咄咄逼人,“却往往舍不得自己的珍重之人,仓促结束这一生。”
便如他一般,多希望那年中毒身亡的是他,而非他的儿子与儿媳,多希望他们能活到今日,陪伴这一对孪生女儿健康长大。
“你当初既能毅然剜心救他,如今便能狠心在二择一的岔路口前,放弃他的性命,为自己谋生?”
良久沉默。
夏浅卿抬眼。
“我现下无法给出准确答复,但我只能说,我或许会当真舍弃救下慕容溯的机会,为我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慕容溯情况稳定下来后,我想了很多。但不管怎样想,我始终认为,他怎也不像是会因三道生灭雷劫便殒命的人。毕竟他谋划了很多。”
“百姓苔疮泛滥,我不清楚慕容溯究竟做了什么,但一定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他耗费心血谋划了一个足以影响万物苍生的局,不可能甘心大事未竟而中道崩殂。”
“我觉得,他有保命之法。”
夏浅卿眸光微闪。
而且,即便真将慕容溯推上神子之位,那也是个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
她若所料不错,慕容溯图谋不小,怕是即便是她,也拦阻不下。
而神子虽是通达天地,却受规则束缚,不可轻贱人命,更不可恣意妄为。与其令慕容溯肆无忌惮,不如让神子的身份给他锢上一道枷锁,束缚住他。
夏老无言,须臾,他抬眼:“你意已决?”
“我意已决。”
夏老沉沉闭目。
夏浅卿似是听到他一声叹息,又似是只是她的错觉,便听夏老又问:“准备何时出发?”
“明早。”
她双手向前,对夏老深深拜下。
“该安置之事我已妥善安置,日后再有事宜,便劳烦爷爷了。”
……
取回天衍罗盘后,已过了丑时。
距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
夏浅卿先去了映儿房中。
周明早前便告知于她,映儿的状况好了不少,最近几日,映儿不仅清醒的时间长了不少,更是可以试着下地活动。
只是映儿身子仍是虚弱,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十个时辰都是在沉睡中度过。
昨日时候,得知她回到族中,映儿更是仓皇下地,说什么也要寻她,说是有事想要亲口告知于她。
奈何映儿身子仍是羸弱,下地走了几步便气力用尽,晃了晃无力晕倒过去。
而那时慕容溯情况还不稳定,她脱不开身,即便心下再如何焦急,也只能辜负映儿。
此刻,映儿仍在沉睡。
屋内烛火朦胧,照得屋内的莲花床亦是空濛。
害怕将她吵醒,夏浅卿放轻动作,慢慢坐在塌边,又递出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脸颊。
她睡得十分不安稳,夏浅卿的手刚刚抚摸上她的脸颊,映儿便猛地痉挛一下,而后慌乱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抱入自己怀中。
她唇瓣轻动,嚅嗫着说了些什么。
夏浅卿听不太清,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她的唇边,仔细倾听。
她听到映儿叫了声“姐姐”,而后是一些“别走”“留下”“不要去”“等”一类的字眼,眉头紧锁,神情焦急。
夏浅卿拍拍她的后背,又轻轻揉开她的眉头。
她离开大沧山的时日太久,没有尽到身为姐姐的义务,将映儿一人留在族中,甚至连映儿身怀苔疮之症都不曾看过一眼,着实……不配称作映儿的姐姐。
眼见映儿抱着她手臂的力度越发得紧,更是大力抓挠起来,叫着“姐姐别走”,嗓音中染上哭腔。
夏浅卿也顾不得将人吵醒,伸手将映儿从莲花床上抱了起来,揽入自己怀中,低声安抚。
许是依偎进她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映儿终于慢慢安分下来。
揪住她衣角的手慢慢松开,眉头也舒展开来,重新安慰睡了过去。
夏浅卿亲了亲她酡红的脸颊,又陪了她一个时辰,见她神色安然,再无其余异状,这才起身,悄然而去。
衣角划过手背时,犹是沉睡的映儿下意识想要攥住,却只攥了个空。
“姐姐……”
夏浅卿身影与气息一同消失屋中,映儿徒劳地攥紧掌心,眼眸紧阖,眉头皱起,流露出痛苦之色。
“不要,登……天梯。”
夏浅卿回到屋中时,慕容溯仍在安然沉睡的,她又探了下他的经脉,见他状况尚是稳定,和衣躺在了他的身侧。
她无意入睡,脑中一直思索明日寻找天梯之事,却在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糊睡了过去。
夜色沉寂中,她模模糊糊觉得,慕容溯好像醒了过来。
他不曾开口说些什么,就那样垂眸注视着她。
夏浅卿一惊,猛然睁开眼来。
慕容溯坐在她的身侧。
他神色安然,虽然面色仍是苍白,气息亦是起伏不稳,但神志显然是清醒的,即便是负伤在身,却是不见重伤之后的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夏浅卿心下一喜,在安下心来的同时,又没什么太大意外地想,他果然不会因为区区三道生灭雷便性命难保。
夏浅卿想骂他害她操心。
然而到最后时,她只是张开手臂,任由他俯身将她拥抱入怀。
夏浅卿在他颈侧埋首,听着他胸腔中沉稳跳动的心脏,安心闭上眼睛,又蹭了蹭,心满意足。
“若你要干什么坏事,慕容溯,我劝你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尽早干完。”
她在他怀中睁开眼,凝视他的下颌。
“否则,待我日后安稳归来,定会把你金屋藏娇,严刑拷打,看看你究竟背着我在谋划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