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如露亦如电】第十一章
风雪在身后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怒嚎，却被一堵厚重的石壁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火台，男人将缰绳随手系在避风的枯树上，大步跨入阴暗的石室，他从角落里踢出几块干柴，随手用火折子一引，一堆篝火便在死寂的石室中跳跃起来。
少年是在半炷香后才跌跌撞撞地爬进来的。
他那双赤裸的脚已经冻得发紫、皲裂，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但他死死裹着那件大氅，像一只被冻僵的幼狼，缩在离篝火最远的阴暗角落里。他不敢靠近火源，更不敢靠近那个坐在火堆边的男人。在拓跋的帐篷里，取暖是主人的特权，狗只能趴在冰冷的地方。
男人连头也没抬，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装满烈酒的皮囊，随手往后一抛。
“啪”的一声，干粮和酒囊砸在少年脚边。
少年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地上的食物，饥饿让他的胃袋抽痛不已，但他那具被规训过的身体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他没有用手去捡，而是本能地膝行了两步，趴在地上，双手交迭，将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贱……贱奴谢主人赏……”他沙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令人窒息的卑微与麻木，探出头，试图直接用嘴去叼那块面饼。
“砰！”
还没等他碰到干粮，一只沉重的皮靴猛地踩在了面饼上，将其碾成了碎渣。
少年惊恐地瑟缩了一下，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立刻将头磕得更低，身体抖如筛糠：“主人息怒……”
“闭嘴。”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怒意，却带着不容抗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脚边的单薄身影，那双重瞳中跳动着篝火的微光。
“我把你从那些鲜卑人手里捞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看你摇尾巴。”他的声音像一把生硬的铁剑，刮过少年的耳膜，“你若是条狗，刚才在风雪里就该趴着等死。既然你靠着两条腿走到了这里，就别再给我摆出这副畜生的做派。”
他靴底缓缓挪开，用脚尖将旁边一块没脏的碎饼踢到少年手边。
“用手捡起来。”男人的语气透着绝对的命令，“把那些自辱的词全咽回去肚子里去，我这里没有摇尾乞怜的奴隶，我也不缺听话的物件。”
少年僵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在他的认知里，不用那些下贱的词汇自称，就会招来毒打。可眼前这人，却因为他用了这些词而发怒。这种截然相反的生存法则，让他停滞了许久的大脑陷入了的混乱。
男人缓缓蹲下身，直视着少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这世间，就算是路边的野草也有个‘名号’。站着死，还是跪着生，全凭这两个字撑着。”他低声道，“看着我。用人话告诉我，你叫什么？”
男人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逼迫他直视自己。
少年被迫仰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叫什么？
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他被叫作“小畜生”，叫作“贱奴”，叫作“烂货”。那些耻辱的标签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的灵魂上，以至于他要去回想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名字时，竟觉得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痛得无法发声。
但他看着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那里没有侮辱，没有情欲，只有耐心的等待。
少年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试图越过那些肮脏的记忆，去寻找那个被父母、好友叫过的名字。他还没有表字，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
“我……”他艰难地吐出这个久违的自称，只觉得这个字重逾千斤。
“我……叫……”少年的眼眶因用力而憋得通红，他在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硬生生、一字一顿地从血肉模糊的喉咙里，把那个名字挖了出来。
“吕……布。”
石室内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再无杂音。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松开了手，少年脱力般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才吐出的不是两个字，而是郁结在胸口的一大口毒血。
“吕布。”男人站起身，转头走向篝火，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笃定如铁，“记住了。从今天起，这世上谁若再敢叫你一声贱奴，你就折断他的脖子。”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
少年跌坐在地，双目圆睁，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滞。那个属于他的名字一旦出口，就像是某种恶毒的封印被强行撕裂。过去这数年，他在泥水里的爬行、那些不堪入目的逢迎、无数个夜晚的折辱……如同排山倒海的污泥，瞬间灌满了他的脑海。
“呃……”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像是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
当灵魂重新回到这具残破的躯壳里时，随之而来的，是足以让人发疯的极度恶心与屈辱。
吕布猛地扭过头，瘦削的脊背弓起，他的双手死死扣住身下的石板，张开嘴，对着黑暗的角落开始了剧烈的干呕。
明明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呕得撕心裂肺，连胆汁都泛了上来。他颤抖得连那件沉重的大氅都快要披不住，眼泪混杂着冷汗和血污，毫无形象地砸在石板上。
他在吐，他在拼了命地想把那个趴在拓跋脚边摇尾巴的自己，把那些刻进骨髓里的奴性和下贱，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体外。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伴随着抽搐的干呕声在残垣断壁间回荡，那是属于并州少年的骄傲在剥皮抽筋后的痛苦嘶鸣。
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制止。他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吕布，坐在摇曳的篝火旁，极其冷静又极其耐心地听着身后的动静，他知道这是腐肉剜除时必经的阵痛。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的干呕声终于微弱了下去，只剩下破风箱般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男人随手拿起刚才那个装酒的皮囊，连头也没回，极其精准地向后一抛，砸在吕布面前的石板上。
“吐干净了，就把地上的饼捡起来吃了，再喝口酒暖暖身子。”男人拨弄了一下火堆，火光映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你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咽不下去，明天连爬上马背的力气都不会有。”
角落里，那个浑身颤抖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酒囊和碎饼，极度的恶心感还在胃里翻江倒海，但他那干裂的嘴唇却死死咬紧了。
他没有再像狗一样趴下去用嘴叼。他记着刚才那个男人的话，“用手捡起来”。
他从大氅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布满了冻疮和交错的伤痕，并且剧烈抖动着。
“嗒、嗒……”指尖点在冰冷的石板上，因为无法控制的颤抖，连抓起一块碎饼都变得无比艰难。他试了两次，粗糙的面渣都从指缝间漏了出去。
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但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按住自己的手腕，硬生生用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强行压制住颤抖。他一把抓起地上混着灰尘的碎饼塞进自己嘴里。
干硬的面渣划破了他本就破损的口腔，混杂着他干呕后残留的血腥味，喉咙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干呕，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仰起脖子，硬生生将那口带着血沫的面渣咽了下去，就像是在吞咽刀片。
接着，他哆嗦着抓起那个沉重的皮囊，他拔不开塞子，便用牙齿死死咬住木塞，用力一扯，辛辣刺鼻的烈酒倾泻而下，浇了他满脸，也灌入了他满是伤口的喉咙。
“咳……咳咳咳！”
如火烧般的剧痛炸开，他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眼泪因为酒精的刺激再次涌出。但他没有停，他一边咳，一边死死抱着那个酒囊，大口大口地将烈酒咽下去。
那股喉咙里的酸臭味被压下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属于活人的滚烫热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喘着粗气，放下了酒囊。虽然依旧狼狈不堪地瘫坐在角落里，虽然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但他用手背用力地抹去了嘴角的酒渍。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坐在篝火旁的背影，布满血丝的眼中虽然依旧残留着恐惧，但却多了一种如同幼狼般死寂而倔强的微光。
那是他活过来的第一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