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起走

  还好吗?
  俞琬想笑,嘴角却和冻住了似的,只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她摇摇头,又迟疑着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暴风雨里爬出来,浑身湿透,精疲力竭,却连雨是否真的停了也无法确定。
  约阿希姆站起身走过来。
  他个子高,灯光被他挡住大半,阴影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俞琬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机油和外面夜风的气息,那该是飞行员的味道吧。
  某一刻,这竟让她恍惚地想起克莱恩来,但克莱恩从坦克里跳下来时,身上的气味更粗粝些,带着柴油、泥土和钢铁碾过地面时那种凛冽又硬朗的质感。
  “我去给你倒点水。”她突然说,像是要逃离这过于迫近的距离似的。
  女孩转身走向后面的小厨房,脚步还有些发飘,脚踝也还有些疼,但比刚开始好了许多,她取出玻璃杯,从炉子上温着的水壶里倒水。
  “给。”
  约阿希姆接过杯子,仰头喝水时,灯光刚好落在脖颈那道锯齿状的旧伤疤上,那是空中的高速弹片擦过的痕迹。她记得这道疤,去年他发着高烧来诊所时,她为他处理过的。
  那时他烧得眼神都有些涣散,却还努力对她扯出一个笑来。
  俞琬捧着水杯坐回来,温热一点一点传递到掌心去,稍稍驱散指尖的冰凉。
  约阿希姆就这么看着她,蓝眼睛专注得让人心慌,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开口。
  “你最近……过得怎样?”
  女孩抬起眼,那张娃娃脸上的湛蓝色眼睛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郁了,像是有人用沾着硝烟的画笔,一笔一笔将战争描摹进那片湖水里似的。
  该怎么回答?说她每天在等一封可能永远到不了的信?说她半夜总被噩梦惊醒,梦见克莱恩的虎王坦克在森林的雪地里燃烧,金属熔化的气味混着血腥飘到巴黎的公寓里?
  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她咽了回去,嘴角下意识弯起一个弧度来,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用来应付所有关心者的微笑。“老样子。看诊,配药……等…”
  “等克莱恩。”约阿希姆蹲了下来,这让他瞬间矮了一截,需要仰起头才能同她对视,却也把脸上日渐硬朗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反倒露出几分稚气来。“克莱恩……有消息吗?”
  嗒的一声轻响,是玻璃杯底磕碰了一下桌沿,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涟漪。
  娃娃脸懂了,再开口时,语气里糅合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在前线,没有音讯,正常人都会担心吧?”
  这话不偏不倚,恰说到了俞琬心里的要紧处,她倏地握紧杯子,指节微微泛白,依旧没说话,只是呼吸紧了些。
  年轻的飞行员停顿片刻,眼帘低垂,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不过……我一星期前在阿登森林附近的基地休整时,听到一些消息。”他抬起眼看她,眼神清澈得近乎无辜,“关于克莱恩的。”
  “什么消息?”话音刚落,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不是坏消息。”约阿希姆摆摆手,“恰恰相反,克莱恩上校拿了钻石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在阿尔隆附近打了一场漂亮仗,至少击毁了五十辆谢尔曼。”
  他顿了顿,“钻石橡叶骑士铁十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全帝国只有二十几个人有。”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转述一则军中轶闻,可每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女孩心上。
  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克莱恩……还活着,不仅活着,还立了功,拿了勋章,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是在空中漂浮了太久,终于脚踏实地的虚脱。眼眶毫无预兆一阵发热,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像要涌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她放下水杯,声音抖得厉害。
  “空军和装甲兵情报有时共享,毕竟……”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坦克推进需要空中掩护,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和喷火式纠缠,没空管地上那些铁罐头。”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俞琬分明听出了里面的自嘲,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仿佛压抑着什么的海。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
  约阿希姆别过脸,盯着窗外漆黑一片的街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好得很,没死,没被俘。”又刻意凉凉地补了一句,“大概……也没时间写信。”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淬冰的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俞琬的小手攥起来,指甲掐入掌心传来一丝微痛。她听得出娃娃脸指的是什么,克莱恩在前线,战事吃紧,通讯断绝……这些都是她每天用来安抚自己的理由,可从别人嘴里赤裸裸点出来,还是让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前线……很忙。”她低下头,“他能活着就好。”
  “是啊,前线嘛。”金发男孩忽然凑近了些,“邮路断了,部队调动,忙得脚不沾地,总能有理由的,对不对?”
  这话尖锐又直白,像是撬开了某个她死死守着的情绪闸门,积蓄了一整晚的恐惧、疲惫,委屈一股脑决堤而出,女孩鼻子发酸,眼前也瞬间模糊,泪珠吧嗒一声,在毛毯上晕开深色的圆斑。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冷不防被约阿希姆握住手腕,他指节处有一道新鲜伤痕,是揍君舍时擦破的。
  “别哭。”他说,指腹轻轻按在她腕骨凸起的地方。
  “不是……”俞琬声音发紧,急急抽回手。
  “那是什么?”灰蓝色眼睛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他让你一个留在这担惊受怕,连一封让你安心的信都没有,而他自己呢?在领勋章,这就是他照顾你的方式?”
  “他有他的责任!他在打仗!”女孩声音里裹上了几分生气的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她不喜欢他这样评判克莱恩,一点都不喜欢。
  “责任?”约阿希姆笑了,只不过那笑凉冰冰的。“那你的安全呢?就不算责任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诊所里焦躁踱了两步,高大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你看看现在,文,巴黎马上就要完了,盟军说不定这星期之内就会打进来,到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你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她在心里答,当然想过。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听着远方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她都在想。那些被炸毁的街道、燃烧的房屋、尖叫的人群,还有……那些被拖出家门的人。
  “所有和德国人有关系的人,官员,商人,还有……”他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像在寻找不那么残忍的措辞。“……和德国军官有关系的平民,你觉得那些抵抗组织会怎么对你?那些想要复仇的平民会怎么对你?”
  那些话说得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像冰雹霹雳啪打敲在女孩心上,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玻璃杯在掌心硌得人发疼。
  女孩低头看着杯子,水面已不再晃动,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她看起来……确实很糟糕。
  他看着她,看着她不住发颤的唇瓣,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伸手碰碰她,抹去她睫毛上的湿气,用掌心捂热她冰凉的脸颊。
  但他忍住了。
  修长的手指悄然收紧,他不能,现在也没有资格。
  俞琬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开一颗火星,她有些僵硬地站起来,走向小厨房时差点被地毯边缘绊倒。“你……饿不饿?”声音羽毛般飘在空气里,“我给你弄点吃的,还有苹果和梨。”
  约阿希姆看着她的背影,纤细,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他们中队那些被高射炮击中后,依然摇摇晃晃坚持返航的轰炸机。
  切苹果的动作也很急,有一下差点切到手指,指尖猛然一缩,又在下一秒更用力地握住刀柄,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似的。
  她分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用笨拙的忙碌去掩饰,男人心里仿佛被什么又冷又硬的东西狠狠搅了一下——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眼里也只有他。
  再回来时,她端着一盘切得并不整齐的苹果片,重新坐下,这次不再捧着杯子,只抱住了自己手臂,那是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姿势。
  约阿希姆看得心下一揪,他没动那盘苹果,向前倾身,手肘撑着膝盖。
  “你知道前线什么样吗?我上周在兰斯附近迫降,去野战医院补给时看见的,帐篷里挤满了伤员,军医叁天没合眼,通讯兵抱着被炸掉的电台哭……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只是想说……有时候不是不想,是真的没办法。”
  “其实我挺理解他的。前线压力大,通讯又经常断,有时候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寄不出来。”
  他说得诚恳,像在安慰,像在替克莱恩解释,但每个字又都像刺刀,把同一个事实刻得更深:他在前线,在生死边缘挣扎,自顾不暇。
  女孩眼眶猛然发热,她睁大眼睛,拼命眨动着,不让新的眼泪砸下来:“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会忍不住担心,会害怕,会觉得……很孤单,很难过。”约阿希姆替她把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话,完完整整接了下去。
  声音很温和,却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早已绷得极紧的心弦上。现在铮的一声,那根弦终于断了。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女孩没有号啕大哭,只乖巧地坐在那里,咬着唇,晶莹一颗接一颗顺着面颊滑落下来,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白瓷娃娃。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湿透了手背,也晕湿了袖口。
  这个样子扯得大男孩心里也一阵生疼。
  她曾经是个多爱笑的女孩子。那些还算平静的日子里,他们曾畅快地聊天,一讲起上海礼查饭店的蝴蝶酥,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就立刻闪着光。
  还有每年圣诞节在法国总会的魔术表演,多巧,小时候的他们竟是在同一个大厅里看的,连某年魔术师失手打翻鸽笼、被漫天飞舞的鸽子追得满场跑的窘态都记得清清楚楚,聊起来时,两人还会一起笑得前俯后仰。
  他一度以为,或许是命运让他们相遇的。
  那次在医院,他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一时气话。他当时想,如果她和那个人在一起能更快乐,他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也没什么——即使她会一直讨厌他。
  可她显然并不快乐,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外国女人,在这样的时局里,如何独自保全自己?今晚可以是那个盖世太保,明天呢?后天呢?那些举着火把的复仇者,那些在暗处窥伺的豺狼……
  他目光落在女孩脸上,一瞬不瞬,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波动,待哭声渐渐止住,才开了口。
  “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克莱恩……”女孩吸了吸鼻子,喉间还带着细小的哽咽,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讲完。“他其实……给我留了条后路,葡萄牙的船票,还有通行证……他什么都准备好了,他说如果情况不对,让我立刻走。”
  他没有不管她。
  “葡萄牙?”约阿希姆转过身,眉头拧紧,“现在?这几天海峡和近海天天有交火,你怎么去?就算侥幸去到港口,再登上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击沉的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那句“你真傻”已经滚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战局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连他们这些身在战场漩涡中心的军人都感到晕头转向,他又怎能苛责一个被困在沦陷区、只能从被审查的报纸上获取只言片语的女孩呢?
  “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无用的焦躁甩开,额前金发垂落下来。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他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灰蓝眼睛里跳动着簇簇火光,炽烈得吓人,烧得俞琬不自觉后仰了半分,后背紧紧贴住了椅背。
  “跟我走吧。”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女孩呼吸都停了一瞬,眼睛瞪得滚圆,连手肘磕到了扶手都浑然未觉。
  金发男孩不待她回答,已经单膝点地蹲下身来。这让他看起来像只祈求抚摸的大型犬,那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不容她有分毫躲闪。
  “听我的,去比利时,我后天调防去那边,我们有飞机,可以绕过前线,”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安排个‘随军医疗顾问’的身份,跟我一起走。”
  来自热醒睡不着宝宝的长评;
  装疯卖傻,看似愤怒实则抑郁到躁狂的狐狸接受了现实
  君舍有点让我感到意外,因为通常来说,这种浪荡的花花公子是对感情嗤之以鼻的,不懂爱的。前期君舍对琬的态度也确实一直都在否认,而被约阿姆希打晕了之后,君舍对自己说你“终于成了那种会在深夜闯入女人家,撒泼耍浑,最后需要被一个毛头小子用拳头打醒的,彻头彻尾的混蛋”和被克莱恩知道会被枪杀的自嘲让我发现原来他心底里一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也清楚自己早就爱上琬了。再想一想君舍的心路历程也是有点符合“悲伤五阶段”的,躺在琬的床上和看到琬大晚上跑去和克莱恩独居的住处,看起来被气到了,实际就是depression啊hhhhhh,“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这么紧抱着克莱恩不放呢?”,用尽一切方法后的心力交瘁可不就是抑郁?现在君舍也接受了现实。
  那句“必须努力活下去”,让我想到了因为这篇文,我真的去搜过历史上京舍的遭遇,他确实命硬,可以说是非常顽强的一个人。原型必然是基于他对意识形态中的国家的忠诚他才会努力活下去,但是在这篇文里,君舍与其说是因为琬,不如说是琬唤起了他年幼时最值得眷恋和他溯源根本的那点情感,令他最后能坚持着回到德国。
  来自Coastal宝宝的可爱长评;
  为甚么大家都喜欢大半夜往兔窝跑?简直就像安装了特殊雷达一样,全部人往同一方向直衝,那兔窝门都已经快要散架了好吗(搔头)只有利达估摸着那门大概到她进门就会掉到她头上去所以死不进去(恶搞笑)
  仓鼠3号还真是典型悲哀打工人模板(对的是我)~~老闆随便乱讲就得前仆后继的做,然后老闆深井冰发作又问些怎样答都是错的所谓选择题,还有到最后就是乘机歌颂自己如何的丰功伟业眼光独到(撇头不屑)我忽发奇想一下,如果那年代可以写辞职信那仓鼠3号是不是画一好举中指的图案就可以了?是的话我来画,画一千张我都画!!!(好吧这几天忙死了要发洩一下)
  边牧很像电骗那些人一样,讲得天花乱坠说外国的美好,然后就叫你一起去出国打工赚大钱(笑倒)萝卜田都要小兔丢下不种就陪你走,我倒还真是有远见仓鼠4号随时喜获空屋一间然后当场悲从中来,鼠生意义都没了(再笑倒)
  葡萄亲的小长评呜:
  边牧真的爱说点酸溜溜的话,之前在英雄纪念日和赫尔曼说羡慕他女朋友是妹宝,现在又安慰妹宝赫尔曼在前线可能无法联系上她,虽然是让妹安心的话,结果目的是为了带她去比利时,真是“不忘初心”看来重逢真的指日可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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