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断掉的弦/线
乔婉被捆仙锁缚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视线扫过沉玉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嗤笑一声:
“沉玉,你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是觉得自己猜中了?”
她偏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自恋也要有个限度吧?难不成你真以为,我藏着个带点你影子的,就是喜欢你?”
她接着轻哼一声,“可笑!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上赶着把精血给我?哦不对——”
乔婉拖长了调子,故意加重语气:“你们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精血被拿去喂了个邪祟,很丢脸吗?我不过随口要了句,你们还真巴巴地给啊?”
谨慎呢?防范呢?真是失了智了。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沉玉心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握着折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说什么?精血……喂了他?”
乔婉觉得他这幅宛若被雷劈了的神情很有意思,真诚发问,“嗯,对啊,难不成你眼睛也坏掉了吗?”
也没瞎掉啊,果然还是喜欢自欺欺人吗?不愿意相信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乔烬,又回头瞪着乔婉,明黄锦袍下的肩膀都绷直了,像是第一次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要是他说出来,乔婉还要怼他,难道被她骂的还少吗?
见沉玉僵在原地,乔婉没停,又转头看向魏玄冥,眼神更冷:“还有你,魏玄冥。”
“装什么深沉?”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讥讽,“像块又臭又硬的木头,每回都跑出来碍眼,却连句整话都不会说。之前跟着沉玉欺负我时倒是积极,怎么?现在拿他威胁我,就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魏玄冥脸色本就沉,被她这么一骂,眉峰拧得更紧,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得更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剑鞘的青铜纹路里。
他盯着乔婉,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有周身的剑气冷得像要结冰。
沉玉的手已经攥得发白,折扇骨几乎要被他捏碎,往前冲的势头却被魏玄冥一把按住肩膀。
他想要掐死乔婉,气得眼眶泛红欲裂,犬齿咬破了下唇,丝丝缕缕的血液渗透了唇纹,就像是以血填满那些名为爱恨的伤痕。
既然如此,不喜欢他的话,那乔婉你就去死吧!
魏玄冥没说话,只沉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未平复的神伤,还有几分劝阻的意味。
——他们私下说好的,对乔婉不能来硬的,她那性子,你越强横,她越拧着来,之前哪次辩驳不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沉玉喘了口气,猛地甩开魏玄冥的手,转身从客栈角落拖了张凳子,“咚”地砸在乔婉面前。
魏玄冥也松了扣着乔烬咽喉的手,只仍用剑气锁着他,让他动弹不得,自己则拉了张凳子坐在沉玉旁边,两人一左一右,倒像审犯人。
乔婉别开脸,眼风都不往他们那边扫,只盯着手腕上愈发圈紧的绳索。
僵持了片刻,魏玄冥指尖微动,锁着乔烬的剑气收了收,又骤然收紧。
乔烬本就因契约被乔婉牵动着心绪,这会儿吃痛,低低闷哼了一声
乔婉猛地转头,瞪向魏玄冥:“你动他干什么!”
可恶,一开始本来能杀掉乔烬的,这会拖的久了,便愈发舍不得,暴露了自己其实还是不愿乔烬死去的。
“聊聊。”魏玄冥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定在她脸上,“你愿意聊,就不动他。”
?
这家伙原来也挺会威胁人的。
乔婉咬了咬唇,看了眼垂着眼、睫毛颤巍巍的乔烬,他在努力憋住声音不让她动摇,终究是松了口,坐直了些:“聊什么。”
沉玉看着她终于肯正眼对自己,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了些,反倒瞥了眼身旁的魏玄冥,暗自咋舌,觉得这人挺狠。
对自己下得了手的人都很恐怖,之前明明还卡在突破巅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悄无声息地冲了关,难怪刚才制住乔烬那么利落,倒真有点吓人。
他定了定神,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撞进乔婉眼里:“乔婉,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皱着眉嗤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为什么不能?”沉玉追问,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就喜欢你。”
他顿了顿,抬下巴指了指身旁的魏玄冥,“他也喜欢你。”
魏玄冥没说话,只是看着乔婉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些,像藏着片化不开的雾。
又不说话,默认了。
乔婉彻底愣了,随即像是被逗笑了,挣扎着动了动被捆仙锁缚着的手腕:“你们喜欢人的方式,就是打我、骂我、变着法儿羞辱我?沉玉,你上次拿灵蛇吓我,说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魏玄冥,你每次见我,不是冷着脸就是拔剑,合着这是你们表达喜欢的法子?那我可真消受不起。”
沉玉一怔,脸上的急切僵住了。他看着乔婉眼里的嘲弄和不信,心头猛地一跳,她不知道?她竟然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原来你真是……一个别人不点破就不知道的笨蛋啊”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些拧巴的日子,那些说出口的刻薄话,那些故意摆出的轻蔑姿态,原来在她眼里,竟全是欺负?
但也确实没错,谁让她如此轻视他的,轻易就能搅得他心神不宁。
只是任由着一起欺辱她了,那又怎么了,全都是乔婉你应得的。
像是有根断了许久的弦,“咔哒”一声,重新接上了,沉玉喉结动了动,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试探:“那……再早些时候呢?”
乔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莫名升起股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事要脱离她的掌控,让她下意识想避开:“什么早些时候?”
“就是你拉我们入伙的时候。”沉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那会儿总找我,送我你炼的丹药,说我术法厉害,想让我教你”
“你也总去剑坪等魏玄冥,看他练剑,给他带伤药,夸他剑法好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点复杂的光,那是藏了许久的、没说出口的悸动:“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对我有意思。我甚至想过,等你再找我一次,我就松口,不光帮你组队,还……还想跟你说点别的。”
旁边的魏玄冥忽然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也是。”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想着,你愿意来见我这个沉闷的人,愿意看我练剑,或许……或许你是不嫌弃我的。我甚至偷偷斟酌了许久,想等你下次送药时,跟你说。”
“可那天,你拉着我们往演武场走,笑着说‘沉师兄、魏师兄,我给你们介绍个人,这是沉席清,我们要一起组队’的时候——”
沉玉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压不住的涩,“我才知道,你找我,送我丹药,夸我厉害,全是为了沉席清。”
“你接近魏玄冥,看他练剑,给他送药,也只是为了拉他入伙。”
魏玄冥抬起眼,看向乔婉,眼神里有些失望,有自嘲:“当时我想,也是,我这么沉闷的人,怎么可能有人真的愿意接近?之前那些,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乔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她从没想过,那时候她只想着帮沉席清凑齐人员,只觉得沉玉术法强、魏玄冥剑法好,榜上有名的弟子翘楚,是组队的不二人选。
可那些亲近并非刻意啊,本就是奔着友好去的,说的话也是真心的,因为组队之后大家都是好朋友啊。
却没想过,她的那些行为竟在他们心里,掀起过那样的波澜。
她甚至现在才反应过来,从那之后,沉玉的刻薄才变本加厉,魏玄冥才更冷了脸——原来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她,而是……是她亲手掐灭了他们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意。
心里忽然有点发堵,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涩得厉害。
但——
“这也不是那么恶劣对待我的理由吧?”乔婉的思绪才不会顺着他们走,“自己不说出口等着别人来猜,好傲慢啊。”
温婉的女人就算被束缚着,但浑身散发着不可抵挡的魅力,她笑得是那样的轻盈,就像是抓不住的风。
“你们好垃圾,好畜生,好讨厌。”嗯,这就是明白了原委的,乔婉的发言。
其实是恼羞成怒吧。
字字句句,像箭矢一样,戳破了他们脆弱的情意,本质还是觉得她应该捧起他们的情意,小心呵护才是。
“是小孩子吗?”乔婉笑问,用着逗弄的语气,仿佛裹了蜜糖般,“感觉真把我当娘亲了诶。”
当她的目光不在他们身上时,不再对他们特别好时,不能独占她时,就撒泼打滚,故而生恨。
“闭嘴!我没有!你少胡说!”沉玉又绷不住了,不仅仅是耳朵红透了那么简单,可以说是面红耳赤,颇有些狡辩的样子,“谁把你当娘亲了?!你才是见人就喂奶的水性杨花的女人!”
嗯……某种程度来说,药修是这样的。
‘母爱’泛滥一点又怎么了,我们药修就是这么善良。
可惜的是,沉玉没发现自己又被乔婉牵着鼻子走了。
“说谎。”
乔婉的声音温柔而平稳,其实就是故意放软调子,仿佛跟别人私奔的娘亲再度回来,短暂的温暖他一样。
“沉玉在说谎,其实就算这样也还喜欢对不对?”
“……”怒发冲冠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别扭的模样不知是哼了一声还是呜咽了一声,又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乔婉的笑意没弥漫至眼底,那里凝了太多的委屈,非常牢固以至于他们这些软弱的喜欢无法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