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韩林儿终于觉察到我的怒意,顿了半晌悠悠说道:“女菩萨,贫道以为药草各有特性,好与坏都是人为的评价,比起温良的嘉卉,剑走偏锋的毒草更能激发我探索求知的念头,这便是我钟情制毒的原因。须知,在这人世间,最毒的并非毒药,而是人心!”
  “对草木之毒性,你了然于胸,可对于人心,你却如云山雾罩。你的错便是不该将毒药带到世间。”
  跟这个智商顶格、情商擦地的顽固老头,我想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当我迈着沉重的步子踏出门槛,在外等候的解千愁立马迎了上来。
  我问他难道真的愿意将自己的亲弟弟拜入药痴门下。这人不问世事,钟情制毒,当受人恩惠,便以毒药相送。比如这断藤蕨粉以及附着其上的虫豸便是药痴馈赠给东越王的,为的是东越王两次帮其清理断藤峡的匪患。一次大概是齐沐十岁左右,后一次便是慈孝元年冬。
  解千愁颇有些云淡风轻,说韩林儿有些本事,只是人过于单纯,若是这身本事被别有居心的人学了去,后果难测,倒不如让自家弟弟跟着学。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臣以为世间哪有绝对的清与浊,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取舍。若嫌官场浑浊,都去隐遁,谁人来激浊扬清。同理,担心拜入韩林儿门下,坏了性情,那韩林儿制的毒何人来解!”我完全为解千愁所折服,他昂扬无惧的生命力跟这春日阳光般动人。
  ※
  别了解千愁,回宫之后我开始有意跟静嫔套近乎,在与她闲聊时,我故意说若是吃不上汤药,怕是要耽误齐沐了。
  静嫔笑答,齐沐走得太急,她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药包,好在得到东越王的首肯,老早便通过军队专用的驿路捎去了燕云州。
  她笑得慈爱,我听得心惊。
  我以亲戚有同样症候,问静嫔可否给一些药包。
  静嫔面有难色,最终还是答应,给了我一个月的剂量。
  “一个月必见效果,只是千万保密。这都是天家所赐,按道理,除了世子都没资格服用。”静嫔一脸受大恩之后虔诚感恩的模样。
  我心中冷笑,此话不差,天家独“赐”,世子专“享”。
  静嫔拿来的药包中,无非是柴胡、地黄、羌活之类,只是这些质地上陈的药材上,沾着些若有若无的土黄粉末。
  凝霜用猪鬃刷小心将粉末扫下,一个月的剂量也就积了指甲盖大小的量。
  我用食指蘸了些,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似有似无飘着些淡淡的酸味。
  按照史书记载,慈孝五年,齐沐被东越王幽闭而死。现今慈孝四年,留给齐沐的时间不多了。
  第40章 40 清和·断月·溽夏
  溽夏长, 骄阳盛。
  没有一丝风,空中飘着干燥泥土的腥味。
  送灵回来的路上,凝霜悄悄跟我说, 为太后整理遗容的宫女与她私交甚好。听那宫女说, 太后遗体腋下、耳根后、乳下均有极为细小的殷红的针眼。
  “如果你要我们仨都死,还可以告诉第四个人。”
  凝霜瞬间跪地压着声音求饶:“若是告诉第四人,奴婢与她万世做猪狗。”
  我起身立于窗前,有鸳鸯嬉戏水面, 荡起层层叠叠翠鳞般的涟漪。
  “你与裁冰自小服侍我, 我从未将你们当奴仆看待,你们更像是我的妹妹一般。如今你们年岁不小, 我本该早早放你们出宫择良人而嫁。如今,我已请母亲帮你俩在原籍太原州物色品貌端方之人,若你们自己有其他想法,也可告诉我。”
  俩人膝行至我身旁, 裁冰惯常口拙, 呜咽有声。
  凝霜仰头问我:“若是刚刚言语不当,冲撞娘娘, 也合该我走,关裁冰何事。再说我一向便是这般快言快语,娘娘为何今日揪着不放。”
  “平日我也说你,你只是不听,这也罢了, 女大当嫁,难道你们一直守我到老不
  成。”
  “宫里终身不婚的老嬷嬷多了去,不多我一个。”凝霜嚷道,眼中有泪。
  “也不多我一个。”云裁怯生生地附和。
  我差点没忍住笑, 用<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之力才撑住了一脸冰霜:“总之,我意已决,你俩还是好好打算出宫的日子吧。”
  快步出殿,迅速擦了擦泛酸的眼。
  到了晚晌也未见二人,我想着许是躲起来互诉委屈了。
  我叹口气,绕到条案前,皱眉狠心咬破食指,忍痛将殷红的血挤到墨碟中。
  我蘸血用蝇头小楷写了一封信,只希望齐沐老实待在燕云州,不管越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返回。
  “若返必死,妾身谨拜。”最后八字,我渐渐念出了声。却听殿外通报,常进求见。
  这倒是奇怪,他向来谨慎,极少来椒房殿。
  常进面带喜色,身后持着明黄衬里红漆托盘的宫人旖旎而入。
  “娘娘,下月是王上的寿辰天宁节,这是王上御赐各宫的礼物,奴才第一时间就给娘娘送来了。”
  眼前是明晃晃的珍宝,长乐未央千里江山镂雕铜镜、飞鸟点翠镶东珠纨扇、鎏金累丝嵌宝玉如意,今年的赏赐着实比往年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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