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江褚寒往旁边挑眼望了望,态度有些差得过分,直到陛下在上边似是而非地“咳”了一下,他才拜下去换了语气,“陛下,臣这才回京不过五日,想来并没有何处得罪了余太师,怎的今日要在百官面前,给臣添这么些莫须有的罪名。”
陛下真咳了几声,他皱着眉道:“太师乃是朝中肱骨老臣,自不会为着空穴来风冤枉了人,其中误会与否……”
永宴帝一句“误会”似乎是不想众目睽睽发落了这事,可他话未说完,杵在前头的褚黎忽然往前跪了下去,“父,父皇……儿臣,儿臣也有事禀报……”
陛下犹疑一瞬,“你又有何事?”
“是当初,当初蕴星楼的事……”褚黎垂着头结巴了两句,“那日蕴星楼的买卖原是儿臣有愧,想为流民百姓做些实事,不想被人砸了场子,自己也受了伤,那楼里的掌柜潜逃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有抓获,但这些时日儿臣都没有再追究此事,一切都因……因为儿臣心里藏了件事。”
永宴帝眼角忽跳,盯着儿子的神色有些凝重。
褚黎攥着衣袖捏了两道,忍住了要侧过去的目光,“原来是想褚寒已经离开京城,就不想把事情传出去了,可他如今一回来就大摆宴席不知道收敛,丝毫没有悔过的样子,在御前更是大放厥词……儿臣……儿臣不敢再瞒。”
江褚寒神色一沉,他没好气道:“三殿下,当日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内情,你我应该都是心里有数的吧?”
“褚寒他,他这是威胁。”褚黎跪着步子往旁边一缩,“父皇——”
余太师站出来,“三殿下,百官在场,陛下自有定夺。”
永宴帝面露不悦,但事情推到这里,当着百官的面搁不下来,“老三说来听听。”
“是——父皇。”褚黎定了定神,“当日蕴星楼拍卖宝物,儿臣是想凑个热闹,不想在场上遇着了褚寒,褚寒那些日子禁足,同他好久没见过了,想着见一面不容易,也就没想把他这事透露出去,可他,他为了争夺宝物,竟然……”
褚黎往地下一磕,他咬牙抬高了声:“竟然不惜私藏火药,更与儿臣争夺的时候把我推上前,用火药炸毁了密室,使得儿臣受了重伤……”
这话引得在场噤声,三殿下的声音还在殿内飘了两遍回音。
江褚寒差点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他气笑了似的,“三殿下,你这颠倒黑白的功夫怎的如今炉火纯青了。”
“说我江褚寒私藏火药……这火药二字可是能玩笑的?”江世子面朝陛下拜道:“陛下,臣平日里是贪玩了些,当日溜出府的确犯了大忌,可当日起的都是玩心,我与三殿下兄弟一场,就是猪油蒙了心我也干不出这种残害手足的事,何况那日我也受了重伤,在家中躺了好些时日,今日殿下这指控……”
江褚寒冷笑着晃了褚黎一眼,“可算是有些无中生有欲加之罪了吧。”
褚黎沉默半晌,他咬着下唇道:“还望父皇定夺。”
余丞秋在褚黎身边仿佛依仗,他跟着道:“陛下一向最忌兄弟阋墙之事,三殿下历来是至情至性之人,岂会无端攀咬,若非世子所行出格,哪有今日的场面。”
江褚寒冷哼道:“三殿下至情至性,可他身边有个不知嘴脸的混蛋先……”
“够了!”见人争吵起来,永宴皇帝面色微愠地咳了几声,“褚黎——此事非同小可,你身为皇子理应一言既出,此事若是褚寒所为,你大胆说来,可若非事实,无端攀咬,朕可绝不宽恕。”
褚黎磕在地上,噤若寒蝉地回了声“是……”
“褚寒呢?”永宴帝严声道:“这私藏火药与蓄意杀人的罪名可是不小,你若真如此大逆不道,朕也不能对你留情。”
江褚寒也往前跪下去,“陛下,此事臣还是那句话,凡事讲求证据,空口无凭的罪过,褚寒不能应下。”
“陛下,臣府上的下人都知道那一夜凭空有人失踪,臣追着藏尸的痕迹,这事情就算不是世子所为……”余丞秋肯定地说:“也定然与侯府脱不了干系!”
江褚寒喉中一塞,太师府那日的残局是江侯爷收的场,此事若是追究,怕是还真能找到侯府的头上,可江褚寒不能还让他父亲替他擦屁股,“此事……”
江世子支吾两句,周遭目光即刻堆过来,他神色一松,“此事也是空口白话,真要查起什么痕迹,过去这么久谁知道是不是伪造,那蕴星楼呢?”
“当日我的确同三殿下见过一面,可那日在场之人可不止我与殿下,还有……”
“世子——”余丞秋忽然开口,他面朝陛下的方向揖手,将胳膊往上抬了一些,刻意地在江褚寒面前将目光往下移了过去,他警示道:“陛下面前,可不能胡言乱语。”
江褚寒随着垂了下眼,不想他骤然一怔,“你……”
那余丞秋的腰上竟然系了一块玉佩,他抬起袖子才露出来,又很快把衣袖垂下,不过让江褚寒瞥了一眼,可那莹润的小石头江世子化成为灰都认得——当日被卫衔雪顺走又被江褚寒发现,最后还是没让江褚寒拿回去的玉佩,竟然挂在余丞秋的身上。
“余太师好成算……”江褚寒咬牙切齿,一瞬间气恼全涌上了心,他心里早骂了出去:偷鸡摸狗伤人性命的事余丞秋分明会干得很,还来这里倒打一耙当众威胁……
卫衔雪果然落在他的手里。
江褚寒攥紧了手,若非受他掣肘,这玉佩他当场就要夺回来,他也配挂上这玉佩,脏了情意也脏了东西。
但他这一顿,落在身上的视线都要变了味,江褚寒缓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了些,他换而冷声一笑,“罢了——”
“这同一日两番罪名加上来,你们有备而来,我就是没做也是做了。”江褚寒跪在地上浑身冰凉,他朝御前拜了,“陛下,此事今日是说不开了,褚寒平日里没落得什么好名声,与其争辩让人不足为信,不如恳请陛下做主,哪怕三司会审也好,臣绝不畏惧分毫,案子查清之前,褚寒愿自请留在府中,配合查案。”
“既是如此……”永宴帝脸色不好,他倚着龙椅,“你就……”
“陛下——”余丞秋颇有些不依不饶似的,“世子此前禁足府中,可是有过擅自离府的先例。”
江褚寒仿佛气笑,“怎么,余太师这是想让本世子走一趟大牢。”
余丞秋抬着袖子,“法理之前,世子如何走不得一趟刑狱?”
“行——”江褚寒往御前磕了个头,他破罐破摔似的高声道:“为还清白,褚寒自请入狱,今日百官皆是见证,望陛下准允。”
……
镇宁世子入京不到六日,就进了刑部大牢。
江褚寒从朝中出来的时候已是天亮,但满天黑云如同压城,他被人押着往台阶下走,不过两步额头忽然一凉,再仰头看,乌云密布之下,如同飘着漫天的尘土。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就下在了当日。
江世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当了阶下囚,但刑部大牢他去过——不算他审人的时候,他去那里接过卫衔雪。
从前卫衔雪被人陷害,江褚寒也算推了一把,如今被人拿着卫衔雪的性命威胁,江褚寒自己走进大牢,怎么都有些山水轮转的滑稽似的。
刑部大牢冬日里更是阴郁,四处的腐朽与血腥经年不散,就算是在栖岩寺过了苦日子的江褚寒也觉得无所适从。
但世子罪名并未坐实,他好歹是个金贵人,刑部从前还要喊他一句“侍郎”,哪怕此刻入狱也并不敢真的怠慢他多少——御前时余丞秋就是拿他与刑部尚有关联才把他塞进了刑部大牢,可同刑部真有千丝万缕的人,哪里是他这个喂不出熟狗的所谓侍郎。
江褚寒捞了个单间,还有足够厚的被褥,连镣铐也不敢给他锁上,这日子仿佛过得并非不顺心,可刑部查案拖到明年也不稀罕,江褚寒自从被关进来,他同外界的联系就自此断了。
连他也不知这场雪下了多久。
天色昏昏,昼夜难分。
整间牢房只有上头一个小窗透出些光来,江褚寒日子过得无趣,躺在那硬板床上数着头顶的砖块,仿佛也一道数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江世子睨了一眼来人,没好气地将目光收了回去,他没理人,反倒翘起腿晃了几下,故作悠闲似的。
“看来世子在此日子过得不错。”余丞秋停在牢门口,他抓着门锁看了眼,“外头的情形,你是一点也不关心?”
“太师想来是第一回来大牢吧?”江褚寒故意笑了笑,他大方地说:“我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也不顶用,你要真感兴趣,不妨进来坐坐。”
余丞秋冷哼了声,“好日子过久了,怕世子忘了来时的初衷,老夫今日过来,是来提审你的。”
江褚寒听到了门上锁链的晃动声,他“诶——”了声,“说提审多难听,我若不招,余太师还想跟我玩儿什么严刑逼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