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言语间,太后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承元帝有些无措,慢慢胀红了一张脸,他父皇在时,不叫他母后落泪,如今老了老了,却因他之故,伤心忐忑。
  承元帝愧声道:“母后,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
  第95章
  “圣上驾到——”
  承元帝摆驾凤仪宫,挥退左右宫人,他坐在上首质问皇后:“你简直放肆,竟毒害宫妃。”
  皇后抬眸,面上溢出讥笑:“圣上是来替贤妃讨公道的?”
  承元帝皱眉,皇后清减消瘦,但开口却是一股蛮横:“本宫真要动手,何必迂回,亲手打杀她才解气。”
  她直视承元帝,“圣上,臣妾没做过的事,不会认。你若要让本宫偿命,尽管赐死。”
  她眼眶不知何时湿润,眼一闭落下泪,心如死灰,“太子已死,本宫也没了念想,圣上下旨罢。”
  皇后眉眼间与太子颇为相似,她阖着眼站在那里,一瞬间仿佛与太子身影重合,承元帝心头一紧,“真不是你做的?”语气却是软了。
  皇后睁开眼,目光倔强,“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
  两人对峙,许久,承元帝一声叹息,“齐妃身子不大好,令她回自己宫里抄写佛经罢。”
  他搁下这一句,起身走了。
  皇后立在殿中,心腹嬷嬷担忧不已,“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自身啊。”
  皇后垂首,一瞬间眼泪决堤,几乎是咬牙道:“他心里始终记挂着齐氏那个贱人。”
  若不是齐氏母子,太子怎么会死。
  可是圣上只将四皇子分封去一个偏僻地儿,就轻飘飘揭过了。
  七皇子和十七皇子相安无事。
  齐妃更是毫发无损。
  心腹嬷嬷心下亦痛,却也不敢说天子不是,“这些日子,齐妃很不好过。”
  皇后倏地抬头,目眦欲裂:“她再不好过,能有本宫丧子之痛?!”
  嬷嬷哑声,只得抬出七公主,才慢慢把皇后哄住,然这情绪大起大落,皇后累极,歇下了。
  心腹嬷嬷轻手轻脚退出殿,一名在殿外宫人探头探脑。
  嬷嬷厉声呵斥:“鬼鬼祟祟作甚?”
  宫人跪地道:“回嬷嬷话,齐妃娘娘离开凤仪宫的时候昏过去了,瞧着面色不大好。”
  嬷嬷冷笑:“齐妃身子不适,自有御医。轮得到你一个宫人担忧。回头你自去浣衣局,凤仪宫容不下二心之人。”
  宫人满脸茫然,“嬷嬷,奴婢不是……”
  嬷嬷眉毛倒竖,宫人顿时改口:“是,奴婢知罪。”
  那宫人当即离了凤仪宫,小姐妹安抚她,“凤仪宫未必就好,浣衣局也未必不好。”
  浣衣局是累,但好歹也留条命。
  申时左右,齐妃宫里的人前往内政殿,道齐妃不大好了,恳请圣上过去看一眼。
  洪德忠尽忠尽职汇报,躬身立着,等承元帝拿主意。
  然而承元帝思量许久,拒了:“齐氏身子不好,就好生养着。”
  洪德忠丝毫不意外。
  上午圣上才驳了皇后,下令放齐妃出凤仪宫,这会子再赶去探望齐妃,无异把皇后脸面踩地上。
  约摸要等几月了,洪德忠又出殿门,向宫人转达天子之意,心里却想圣上与齐妃到底是有情分在的。
  四皇子的封地是不能改了,往后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封王,应是会好很多。
  他遥遥望着凤仪宫,又瞧着天上浮云,纯洁无暇,高不可攀。
  而后,他垂眸遮住眼里难明的情绪。一时风光算不了什么,还得命硬,活得久才是正理儿。
  洪德忠进了殿,殿外起风,吹着树叶作响,吹动云层堆叠,渐渐掩了天光,空气里传来湿意。
  下雨了。
  齐妃虚弱的躺在床榻,听着宫人回报,似有若无的笑了一声,“是了,他心中只有皇后太子,旁的妃嫔不过是草芥顽石。”
  “娘娘……”许嬷嬷心疼唤她。
  齐妃缓缓呼出一口气,偏头落泪,不叫宫人看见:“你们退了,只许嬷嬷留下。”
  内间里,齐妃搭着许嬷嬷的手下地,在妆奁前坐下,菱花镜里形容瘦,朱颜不复存。
  齐妃抚摸自己的脸,“本宫…这么老了……”
  许嬷嬷忙道:“娘娘不老,娘娘只是一时憔悴……”
  “古人言,老而不死为贼。”齐妃取了檀木梳,缓缓梳头,眉目间溢出一种看破红尘的释然,“本宫是不愿如此的。”
  她自小爱俏,衣裳首饰极尽华丽,任凭旁人如何言齐氏大儒,当清雅端庄,她皆不进耳。
  顾郎曾夸她,牡丹国色,人比花娇。
  齐妃描了眉,抹了最红的口脂,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什么好呢,她以为她同她的顾郎是两情相悦,纵使算不得独一份儿,但她在顾郎心里也有一寸地。
  如今想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齐妃苦笑一声,落得今日下场,该怨谁呢?
  心中百般滋味,落笔却是两句情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几点猩红洒在桃花笺上,若雪里红梅,齐妃不喜红梅,她喜牡丹。
  遂以猩红为点,颤手勾勒牡丹,许嬷嬷早已泪流满面,跪在案侧求她传御医。
  “娘娘,您想想四皇子,您想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啊娘娘。”
  笔落地,齐妃软倒在案上,再没了声息。
  许嬷嬷心头惶恐,试探唤:“娘娘?”
  她斗胆扶起齐妃,抖着手探齐妃鼻息,顷刻间,宫内传来一声悲鸣。
  傍晚,齐妃宫里来报,齐妃殁了。
  洪德忠与承元帝同样难以置信,承元帝回过神来,一脚将报信的小太监踹翻,“狗奴才,竟敢诅咒宫妃,拖下去杖毙。”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小太监骇的肝胆俱裂,洪德忠可怜他,帮衬道:“圣上,这事太急,要不要着人去看看齐妃娘娘…”
  “去,现在就去,摆驾”承元帝话未说完冲出内政殿,帝王罕见的弃了龙辇,直奔齐妃宫里。
  宫内一片哭声,承元帝厉声呵斥:“宫廷重地,谁准你们随意哭泣。”
  洪德忠立刻挥退宫人,守在殿外。
  承元帝大步入了殿,殿内点着灯,照的亮堂堂,熏香舒缓静心,殿内热气儿烘散他一身湿意。
  是齐妃常用的熏香。
  承元帝心下一松,齐妃以这种手段诱他前来,实在大胆。
  他故作镇定:“……朕来了,你还不接驾。”
  无人应他。
  承元帝心里一慌,沉了声:“齐妃,不要恃宠生娇,快接驾了。”
  他已经行至里间,许嬷嬷沉默跪在床头。床榻上的女人敷粉涂脂,明艳美丽,只是闭着双目,犹如木头美人,失了灵魂。
  承元帝在床榻坐下,握住齐妃泛凉的手,“炤儿,这个玩笑过了…你莫闹了,否则…朕当真要…罚你了。”
  许嬷嬷默默垂泪。
  承元帝亲了亲齐妃的指尖,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承元帝闭上眼,面皮颤动,良久他才哑声问:“炤儿可有话给朕?”
  许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桃花笺呈上。
  情诗的后半句被牡丹花覆盖了,模糊了字迹,承元帝看着前半句:“相思相见知何日?”
  相思相见知何日……
  他手指收紧,将桃花笺揉的皱巴不堪,亦如他的五脏六腑也被人这样揉搓,痛的他喘不过气。
  随即他喉间腥甜,人事不知了。
  “!圣上!!”许嬷嬷扶住她,急唤御医。
  次日,宫门大开,内侍前往七皇子府和十七皇子府报丧。
  十七皇子纵马强闯宫门,一路奔向齐妃宫中……
  京里事情一件接一件,传入孟跃手上,诸多念头都化为一声叹息。
  刘生等人惊骇京里凶险,又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但孟跃见过齐妃,初见齐妃时,那时还是淑贵妃,一身华丽大袖衫,乌发高髻,簪金别翠,明艳的几要亮瞎满宫诸人的眼。
  分明是出身书香世家,却明丽张扬,盛比牡丹。三言两语就令顺妃难堪,孟跃实在印象深刻。
  那样一个人,竟然就此殁了。
  饶是她也没料到。
  孟跃静坐书房,靠着圈椅的椅背,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却并未悲情,脑中是偷懒的小十六,撒娇的小十六,渴望同孟跃贴贴的小十六,最后小团子抽条,变成稚气未脱的少年,嫩的像枝头的翠芽,生机勃发。转眼翠芽苍绿,少年长成清风朗月的青年,眸如星,灵秀如芝……
  孟跃睁开眼。
  皇后失了太子,行事疯魔。如今齐妃去了,七皇子尚有理智,十七皇子怕是不好说。更不提暗处藏匿的敌人。
  明刀暗箭,顾珩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孟跃也没把握。
  她心里揣着事,面上不见端倪,但晚饭少用了半碗。
  孟九望她一眼,心下叹息,饭后孟九为孟跃送去燕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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