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紫晶封羽遗故旧,日出长街断尘缘
拂宜再次现身东白镇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颗黑色的圆润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体墨黑中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阳光下细看,便能发觉珠心正中,竟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跳动。
那正是金乌之羽。
蒙谷山环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间至坚之物,不惧烈火。冥昭随手取了一块紫晶,将那枚炽热的金乌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炼,便搓成了这枚珠子,扔给了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拂宜虚弱无能的表现。
她如今仙力溃散,凡胎肉体无力抵御严寒,费尽心机去蒙谷,也不过是为了取这金乌之羽苟延残喘,给自己取暖罢了。
真是无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侧,冷眼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难道不知,今日之后,叁十日之期一满,他便要亲手杀了她?
一个将死之人,竟还这般怕冷、怕死,费尽周折只为了一时的温暖。
他等着冷笑看她今日之后惊怕求饶的样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东白镇的学堂门口,书声琅琅。
林玉芳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学堂门口看见拂宜。
自那日一别,她心中便一直挂念着这个虽然痴傻却心地纯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见,于她而言,确是天大的惊喜。
她快步走下台阶,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拂宜任由她拉着,眉眼弯弯,温柔回答:“刚刚。”
简单的两个字,吐字清晰,语气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拂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会说话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单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对着她温柔地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歉意与释然:“我原来便是知道如何说话的。”
林玉芳惊喜交加,眼中竟瞬间涌上泪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紧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好了……这就好,太好了,拂宜。”
这时,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后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对着冥昭郑重一礼:“公子,多谢你照顾她。看来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拉着拂宜并肩而行,往学堂里走去,热切地问道:“拂宜,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学堂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颗带着体温的紫晶珠,递给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间,手刚伸出一半,还未接过,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没看清冥昭是怎么过来的,只被那股凛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着拂宜。
这女人疯了吗?她自己冻得像块冰,在蒙谷冒着被金乌发现的风险取来的羽毛,竟然是为了给这个凡人?
拂宜也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丝毫闪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珠子收回来。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为自己受冻,害怕林玉芳这具凡人身躯也受冻,害怕江南之地湿冷的冬天伤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温,聊赠故友。
从头到尾,这颗珠子就不是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这个人类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感。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女人,最终,手指一松。
“随你。”
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不再阻拦,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拂宜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要为林玉芳挂上珠子,却被林玉芳伸手拦住。
林玉芳虽然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感觉得到这颗珠子的不凡,更感觉得到那种离别的气氛。
“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她问。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着她,看着那双变得太过清醒、太过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轻柔地拂开她的手,坚持将那颗温热的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拂宜没有回答时间,只是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却又像是即将散在朝阳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将头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从前,那个痴傻的拂宜也喜欢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却总是喜欢弯腰钻在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捣乱,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皱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拂宜的动作很轻,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耻。
昨晚求着要抱他,被他拒绝了,今日一转头便去抱别人吗?
他不让她抱,她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份依恋给了旁人?即使是个女人,也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邪火越烧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随即温柔下来。她像以前一样,抬手摸着拂宜的发,低声问:“你怎么了?”
拂宜在她肩头蹭了蹭,轻声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拂宜却不回答。
她松开手,从林玉芳怀里退出来,指尖捻起林玉芳颈项间的那颗紫晶珠,轻声嘱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后遇到危险,或者天寒难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担忧道:“你一个人……”
拂宜却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有他在,难道这世间还有人能伤得了我?”
冥昭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多么讽刺。
世间最想杀她、唯一能杀她的人就在这里,她却用他来做自己安全的挡箭牌,只为了让朋友安心。
“可是……”
“你该进去上课了,夫子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拂宜打断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说那不重要!为什么拂宜消失了一趟回来会变成这样?她神智恢复是好事,但不该是这样笑着对她说“我要走了”,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跟她解释!
“我没事的,进去吧。”
拂宜轻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林玉芳觉得像是在握着流沙。
林玉芳抓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拂宜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她看着林玉芳,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还是一寸一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保重。”
拂宜转身,决然离去。
她走出两步,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门口,手里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握紧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温暖圆润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团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拂宜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聪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说再见,那便是——
永别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