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江濯尘和徐行从芦苇丛后出来,走到怡水身边。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神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一丝光亮。她的身体冰冷,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怡水!怡水!”江濯尘呼唤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在这个幻境里,他们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也终于知道感化是徒劳。没有直接原因,怡水是在整个村子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不甘和怨恨层层累积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无尽的绝望和诅咒化为了实质,从怡水垂死的体内弥漫开来。没有人能在如此非人的待遇下,还能死而瞑目。
  江濯尘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开始波动,现实中的血狱幻境逐渐与这片记忆场景开始重叠。
  河滩上的血腥场景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消散,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江濯尘和徐行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现实中的村庄废墟,而是置身于一片更加诡异的空间。
  这里不再是具体的山村场景,而是一片灰暗的不断流动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各种扭曲变形的记忆碎片——王老五狰狞的脸,翠莲恶毒的咒骂,陌生男人下流的笑,河滩上刺目的鲜血……
  这是……怡水的意识深处。江濯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应该快到她最终化身厉鬼的转折点了。
  河滩上的暴行是肉.体的毁灭,但魂魄化为如此凶戾的厉鬼,必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契机。
  暗潮涌动的雾气中,一些碎片慢慢主动汇聚,形成一幕幕新的场景。
  怡水并没有当场死在河滩。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冰冷的河水激醒,拖着残破的身体,凭着求生的意志,爬回了王家柴房。
  王老五夫妇发现她没死,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将她像扔垃圾一样丢回柴房,任其自生自灭。
  怡水在伤痛和寒冷中发起了高烧,奄奄一息。弥留之际,她听到翠莲和邻居的谈话。
  “这扫把星怎么还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听说人要是死前怨气太大,会变成鬼回来报仇的…”
  “报仇?她敢!活着是个废物,死了还能翻天不成?这种贱货做鬼了都投不了胎。”
  “呸,活该!让她勾引男人,下地狱去吧!”
  怡水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魂魄离体,浑浑噩噩,充满了不甘和迷茫。
  魂魄四处飘荡,她看到王老五夫妇草草用破席子卷了她的尸体,扔到了后山的乱葬岗。她看到村里的生活依旧继续,她的存在和死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和抛弃的感觉,让她的怨气开始凝聚。
  乱葬岗的黑夜风雨交加,她的新魂在风雨中飘荡,无比虚弱,即将消散。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深山方向传来,带着一种阴冷诱惑的气息,吸引她全部心神。
  远处的天空逐渐变得血红,气流凝聚,形成一个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一个模糊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她魂识中响起,充满了蛊惑:
  “可怜的孩子…你遭受了如此不公,难道甘心就这样魂飞魄散吗?”
  “看看那些伤害你的人,他们依旧活得好好的,你不想报仇吗?”
  “向我献上你的忠诚和怨气…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复仇的机会…”
  “我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由我来庇护你…”
  濒临消散的女孩,意识被报仇雪恨蒙蔽,抓住了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向着深山的方向,献上了自己所有的怨念和即将化为虚无的魂力。
  “我愿付出一切…我要杀了他们…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契约,在此刻达成。
  第78章
  这分明是去往鬼域的入口, 江濯尘唇线抿直。所谓的守护者,大概率就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鬼蜮蜮主。
  他就说怎么这次的恶鬼力量这么强,原来是被鬼蜮收服了。
  蜮主利用了怡水的悲惨遭遇和滔天怨恨, 将她转化成了自己收割魂魄滋养自身的工具。
  获得鬼蜮蜮主赋予的邪力后, 怡水的魂魄挣脱了生死的束缚,化为了个怨气冲天的厉鬼。
  她苍白的面容上再无一丝活人的情感, 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燃烧着阴气森森的鬼火。
  复仇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在她觉醒的那一刻, 一场针对整个村庄的报复悄无声息又迅疾如雷的展开。
  她将全村人的魂魄活生生从躯壳中抽取出来,以一种极其邪恶的秘术, 将每一缕魂魄都维系在将断未断的边缘,如同用烧红的铁线强行封住他们的魂体,再毫不留情的将它们塞回那肉身之中。
  这些村民成了真正的活傀儡, 无知无觉,行尸走肉。
  他们的精气被怡水不断吸食, 干瘪的皮肤跟闹了饥荒的七八十岁老人一样, 只一眼都觉得不堪入目, 偏偏死不了, 只能在怡水的意志驱使下,进行着日复一日的自相残杀, 就像他们也曾经冷漠旁观她的苦难。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当她想要折磨人的时候, 她会把村民的魂魄短暂的放回肉身,这一瞬的清醒才是噩梦的开端。
  他们的痛觉会被邪术千百倍的放大。阳光照在皮肤上, 微风轻轻刮过, 甚至呼吸, 都像带着玻璃渣。划破皮肤,刺穿内脏。
  这时的怡水会轻轻笑着,操纵着傀儡, 让他们用枯瘦的手抓起地上的碎石,一点点磨烂自己的脸。让他们用残存的力气,一下下撞向坚硬的墙壁。
  他们意识清醒无比,能感受到每一丝神经末梢传来的,被放大到极致的痛苦,然而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自残,发出无声地凄厉哀嚎。
  她将她生前受过的每一分屈辱,每一次打骂都在这些年里成千上万倍的奉还。
  王老五夫妇在无尽的痛苦与轮回中,反复体验着丧子之痛与肉身凌迟的双重折磨。那些曾对她实施过暴行的男人,则在永恒的癫狂里,承受着最不堪的惩罚,连那些欺负过她的村妇也不例外。
  可仇恨仿佛没有尽头,即使整个村子已然成为一片被怨气笼罩的鬼域,所有村民都成了她掌中不可解脱的玩物,怡水心头的恨意依旧没有丝毫平息。
  最终,这个村庄便常年弥漫着不祥的浓雾,隐蔽于山体内,成了怡水发泄的工具。
  至此,雾气全部消散。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怨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怡水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在空间中炸响:
  “不够!还不够!凭什么他们死得这么轻松?!”
  整个怨念空间开始崩塌,血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可崩塌的速度并未如预期般猛烈,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缓慢的溶解感。
  浮动的雾气不再狂乱攻击,而是如同粘稠的沼泽,将江濯尘和徐行的意识深深拖入其中。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但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记忆碎片,他们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山村,但时间点却模糊不清。
  天色昏黄,像是永恒不变的黄昏。
  江濯尘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李富贵的模样,而徐行也在一旁,两人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我们还在幻境里?”江濯尘警惕地环顾四周,村庄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人影。
  “嗯。”徐行面色凝重,“看那边。”
  江濯尘顺着徐行的目光望去,只见在村中那口古井旁,坐着一个穿着破旧花布衫的小小身影。
  那是少女时期的怡水。她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江濯尘深吸一口气,拉住徐行给自己壮胆,朝着怡水走去。他知道,这就是破局的关键,必须直面她最深的痛苦。
  听到脚步声,怡水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滚滚黑潮。
  “你们…都看到了?”怡水的声音很轻,轻到如同鸿毛掀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濯尘无声地点了点头。
  怡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望着远处的天边。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是杀了眼前这个‘我’,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回忆?还是…”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扫过寂静的村庄,缓慢又残忍地开口:“杀了这个幻境里所有的‘他们’?用他们的惨叫和鲜血,来祭奠我?”
  她给出了唯二的破局之法。毁灭她,或者毁灭记忆中的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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