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厮见他这等慌乱,赶紧跑出去将贶雪晛他们请到正厅来。
等到王趵趵将他们来家里的消息告诉了苏廻,苏廻吓得半天都没动一动。
“姐夫!”王趵趵道,“准备接驾了!”
苏廻忙扶着饭桌站起来。王家姐姐还一时没搞懂:“什么皇帝陛下,和贶雪晛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是说,他身边那个章郎君,是……皇帝?!!”
王趵趵心想,果然不正常的是皇帝陛下。
这世上没有哪个正常人听了这个消息能不震惊的。
他们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贶雪晛知道了会怎么样。
呜呜呜的他的雪晛好……兄弟!
能在家中接待圣驾,那真是苏家祖上几辈子都没有的荣光。但接待苻燚这样的皇帝,对方又是隐瞒身份过来的,如何接驾,真是棘手!
苏家是西京望族,苏廻家境十分富裕,府邸也大。贶雪晛他们在男仆的引领下往里走,连过两道仪门,进入会客厅。还不等落座,他就听见外头有跑步声传来,踩在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他一扭头,就见王趵趵气喘吁吁闯进眼帘。
贶雪晛莞尔一笑,说:“看来已经生龙活虎。”
随即后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贶雪睍再一看,居然苏廻也气喘吁吁跟着一起进来了。
他甚至穿的还是正经官服。
贶雪晛立即收敛了笑意,躬身行礼说:“苏大人安。”
苻燚随即跟着拱手。
苏廻吓得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本能躬身回礼,回完了又觉得不妥,忙站直了,勉强笑了两下:“不知二位要来,实在……实在……”
“我姐夫刚从衙门回来,还在吃饭。”王趵趵忙又解释,“他好久没回来了,一直在外头忙!”
苏廻:“是,是……忙得很,不敢不尽职……”
黎青笑盈盈地说:“苏大人辛苦了。我家两位主人只是来看看王大官人。上次一别,我家郎君很是惦记大官人呢。”
苻燚道:“苏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尽管自便。”
苏廻:“好……好……”他干笑着点头,忽又意识到什么:“快坐快坐……怎么还没人上茶?”
他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仆人匆匆端着府里最精致的茶碗上来。因为里头的茶叶都是老爷平时都舍不得多喝的银丝水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上茶的时候都忍不住打量那厅中贵客,却见他们家老爷和王趵趵两个站在正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那趵趵,你好好款待,姐夫先走了。”
王趵趵:“……是。”
苏廻干笑两声:“你们坐,坐。”
说着自己忙从正厅出来。
贶雪晛看到他后背都湿透了,想来他连日奔波,到现在衣服都没时间换,便对王趵趵说:“你姐夫憔悴这么多。我们刚来的路上,听说很多官员都被抓了,你姐夫还好吧?”
王趵趵道:“目前……都好。”
他说着看向苻燚和黎青:“请坐。”
苻燚自顾坐下,黎青则选择在他身后站定。贶雪晛和王趵趵一起落座,倒有些不太适应如此正式的接待。他觉得王趵趵和他之间似乎变得不自在起来。
王趵趵是最活泼的一个人了,话又多又密,此刻竟然双手抚摸着膝盖,十分局促。苏家婢女不断进来,开始送上各类瓜果茶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整个苏府都有一种怪异的杂乱,好像是主人失了分寸,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他们。
贶雪晛受宠若惊,道:“我们坐坐就回去了,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主要来看看你。”
王趵趵说:“我都好。”
今日许多官员都被抓了,包括刘文渊。他姐夫算是为数不多的暂时安全的官员了,可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果然皇帝是个恶魔,沉寂了几天,到底还是要大开杀戒。在这种情况下,他感觉皇帝的可怖程度成倍升级,他这种扮作良家夫男的行为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他甚至猜想他今日突然驾临苏府是想要干什么。
是要欣赏猎物被杀前的挣扎恐惧么?
可怖,可怖!
他急促地抓着膝盖,尽量不抬头去看苻燚。
黎青见他这样情状,又同情他,又担心他一时崩溃,便主动开腔安慰说:“王大官人也别太忧虑了,如今西京城里虽然不太平,但苏大人为官清廉谨慎,众所周知,想必会安然无恙的。”
他这算是替皇帝给他一个定心丸了。
他说的也是实话,西京的官员成色如何,何方派系,他们自然都清清楚楚,苏廻为人小心谨慎,从不站队,倒还真没什么错处。苏家是当地望族,这种官员是他们要笼络的类型,陛下想必不会对他出手,加上王趵趵和贶雪晛这层关系,日后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
这算……某种程度上的外戚??
果然,王趵趵一听双眼放光:“真的么?”
黎青安慰他:“大官人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苏大人。”
王趵趵像是遇到救星似的看着黎青,好像此刻就需要这样的安慰。
只是他这样叫贶雪晛更心疼了。
王趵趵把黎青的话都当圣旨了!可见他多么需要安慰!
说实话,换做一般的皇帝,黎青说的还算有道理,可他们都知道当今的皇帝就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行事怎么可能按常理出牌。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往好处想了。他跟着安慰几句。
他们也没在苏府多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准备告辞了。王趵趵亲自出来送他们,贶雪晛出了正厅的时候,发现周围廊下的帷幕都放下来了。
大户人家的长廊都会挂帘子,尤其是会有女眷出入的地方。通常夏日里挂竹帘,冬日的时候挂布绸。这帷幕是完全不透风的,很密实,他发现有一侧的廊下聚集了许多人,隐约能瞥见婢女们色彩艳丽的裙摆,显然在偷看。
他猜想可能是苏府的人过来看热闹的。只是他们有什么好看的。左思右想,大概这苏府上下的人也都知道他贶雪晛找了个老公的大八卦,因为女眷在,不大好直接在外客跟前露脸,所以才降下帷幕来偷看。
虽然理由可以找到很多,但他依旧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来,觉得这苏家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天似乎更暗了,开始飘起小雨,细如牛毛。
等他们出了前院,就看见有轿子停在苏府仪门外头,一个头戴乌纱帽的老头急问:“苏大人呢?”
仆人回了什么,他们也没听清。恰好苏廻就在旁边廊下站着,忙跑过来问:“怎么了?”
问完了又慌忙问他们:“要……要走啊?”
贶雪晛忙拱手作揖。
这时候门口又有两个中年官员扶着乌纱帽踉跄跄进了仪门。突然撞见这么多官员,贶雪晛有些紧张,忙抓住了苻燚的手,说:“大人尽管去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戴乌纱帽的老头闻言看向贶雪晛他们,贶雪晛见他一怔,随即眼睛眯得更厉害,像是在打量他们。
苏廻对王趵趵说:“趵趵,好好送客人。”
他看几位属下都跑过来了,显然是有大事发生。这一会真不知道是该先招待他们还是先送皇帝了。那老头老眼昏花,此刻指着苻燚的背影:“诶这个是……”
说实话,长得很像皇帝!
但穿衣打扮比皇帝清雅很多,他真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贶雪晛他们穿过内仪门,看到外仪门和内仪门之间,又停了三辆小轿,这几顶红绸小轿旁边又站着几个撑伞而立的青年男仆并几个带刀侍卫,几乎把内外仪门之间的小院子站满了。
他们在门廊下停下,早有苏府的仆人跑去给他们牵马。那些人也看到了他们,都齐齐看过来,官家身边的仆从聚在一起,团出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叫人看了便觉得不安。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了,风也更冷了,他突然感觉吹在身上的风一下子小了很多,扭头发现是苻燚走到上风口去,替他挡着那些风。
他心里一暖,瞬间生出许多温情来。他想他何等幸运,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得一良人。却也因为此,觉得从他认识苻燚开始,这城里便开始动荡不安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注定是转瞬即逝的幻梦,顷刻间便会随风雨倾覆,因此他在阴沉沉的冷风里靠近了苻燚,扯住了苻燚的手指,道:“不管世道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要分开呀。”
苻燚一愣,垂眼看向贶雪晛。可能冷风里的贶雪晛鼻头微红,唇红齿白,眼神动情,实在过于诱人,他忽然被这句话的内容诱惑,好像这刮了二十余年的冷风的人生里,忽然得到了一生一世的承诺。他如此阴沉多疑的一个人,竟然陷进他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忘记了幻梦早晚会醒,因此漆黑的心脏泛起一丝温热血红,靠着最后一丝理智,竟不能回应。
“你记住你说的这句话。”他说。
他这话有点威胁意味,但一出口,倒忽然生出一股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发的阴冷来,自己打了个寒颤。贶雪晛似乎不好意思起来,已经望向别处去了。他的一缕发丝被风吹乱,在他齐整芬芳的发髻上飞舞,又拂到苻燚脸颊上。苻燚好像瞬间从心机深沉运筹帷幄的帝王,变成了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站在朔草岛的冷风里等待命运审判的孤弱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