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们回家吧。”苻燚笑盈盈地看着贶雪晛。
贶雪晛的目光落在苻燚那张俊雅的脸上。苻燚淡淡地勾着唇,温柔到多看一眼似乎都会再度沦陷进去。
苻燚依旧紧抱着他,路过行宫附近的时候,苻燚温热的脸颊一直贴着他,无限亲昵,似乎有一种察觉他不太对劲,只能加强温柔攻势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共乘去城里玩,一路上他内心真是羞涩又躁动。此刻也有些茫然,为了那些瞬间,像四野的风都在往他心里吹,吹得他心如这起起伏伏的野草,下面已经开始泛绿,再等等好像也能绿成一片春。
一直到到了他家附近,天还没完全黑,那月亮却先出来了,低垂在天际,弯弯一钩月,有血红色的光棱。他看着四周寂静的房子,路上假扮的行人,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理解了楚门为什么抛弃一切也要跑。
家里大门上贴了喜字,红彤彤的喜庆。他却觉得它像是一个皇帝制作的精美的金笼。
谁能想到一个叫人畏惧的暴君,如今竟然就在他的院子里,扮作他的爱侣呢。到现在一想也是觉得不可思议的。他经历了那么多,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皇帝。大概知道了他的本相,见识过他偶尔流露出的凶恶强势,如今再看他人,便觉得那份愉悦也透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傲慢恣意。
一回到家里,苻燚就说:“我再熬个粥吧?吃清淡些。”
高高在上的皇帝,开始洗手作羹汤。好像真的完全乐在其中,此刻没有了从前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神色甚至里露出几分雀跃:“我做粥还是可以的,今天做的肯定会比上次的好喝。你去洗澡吧,别的都不用管。”
他回头对贶雪晛说。
贶雪晛突然意识到,他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还能陪着他演戏,和他上床。
留给他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苻燚终于察觉出了他的异常,低着头轻轻地小心地问他:“你怎么了?”
他扯了扯嘴角。
他其实真的经历过很多血腥,见过许多大场面。但他此刻的不适却是前所未有的,这并非来自于苻燚皇帝身份乃至于暴君身份的危险性,他见过更坏更糟更狠的人。
他的不适来源于对方这张熟悉的章吉的脸。
这张脸越是俊雅,温柔,眼睛越是多情,语气越是缠绵,这不适越巨大,最后形成盘踞而起的巨龙,朝他压过来。
他像是看到一头恶龙,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诡异的笑,问他:“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么?”
他真的喜欢过章吉,诚心实意地和他成亲,幻想过有章吉的一生。
新婚夜也有抱着腿竭力忍耐,见证他完全接纳章吉的瞬间。
他只是太喜欢他,过往才会如此盲目,此刻才会如此踌躇。
章吉这个人好像单独的真实地存在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的。
人生匆匆,世界穿越多了,几十年和几天,变成回忆的时候它们的长度反而没有什么不同,如今能想起来的,也都是那些个瞬间而已。
他和章吉曾经虽然只短短相处了几天,可是美好的瞬间太多,以至于成为他人生中不能磨灭的鲜明记忆。他会永远记得他。
贶雪晛看着苻燚。他预知到这一刻的到来,奇异地收回了他所有杂乱情绪,安静下来了。
苻燚盯着他细细地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似乎不太确信,所以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又看他,但那垂着的凤眼已经变得黯下来了:“你……”
苻燚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但整个人似乎都被另外一种感觉笼罩了。
然后苻燚微微背过身,他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我说今天怎么有点奇怪。原来是发现了。”
他的声音似乎沉到坠入冰底。
同样在最甜蜜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面对骤然的噩耗,一向利落的快穿大佬被情意短暂地绊住了手脚,最有心机耐心的皇帝却瞬间方寸大乱。
命运的安排如他们相遇一样奇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挎上宝剑骑上马,逃!
苻燚:你不要叫我发疯
第34章
苻燚似乎有一种生气的表情。好像是抱怨他毁了他的游戏, 后侧方看过去,他脸颊上的咬肌都在微微地抽动。表情看起来真是可怕极了。
当他们彼此坦诚相对,画皮彻底揭去。苻燚只是苻燚, 如今即便是面对着同一张脸,也几乎看不到章吉了。
宛如大雪落尽,天光尽现。
贶雪晛说:“你是皇帝。”
苻燚的心灭下去的时候, 贶雪晛过去的魂灵也一下子蹿起来了。
苻燚转过身盯着他, 他的嘴唇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动了两下,此刻他那张脸依旧是他很熟悉的俊雅, 但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果说之前那种阴翳的本相还只是若隐若现,如今他彻底不再伪装, 好像在那一瞬间, 完成了从章吉到皇帝的蜕变。
他此刻有一种巨大的阴沉的戾气, 贶雪晛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他的凤眼微挑, 黑漆漆的眸子似乎在闪动。
“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苻燚说,“一开始没有没有亮明身份,是事出有因。你如果知道我是皇帝,还会跟我在一起么?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 试图抓住贶雪晛的软肋, 说着他曾经似乎很奏效的也不算谎言的理由, “我这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
他声音很温柔,“当然了,你一时适应不了我的身份,觉得害怕,也很正常。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章吉。”
但章吉和苻燚,对贶雪晛来说, 并不只是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问题。也不只是身份的问题。
贶雪晛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苻燚从前只觉得他线条轻盈利落,此刻却觉得他像是鸾刀雕刻的冰人,精致好看,又透着冰凉。
苻燚说:“因为我是皇帝,还是因为我骗你?”
贶雪晛声音依旧轻轻柔柔,说:“因为你不是章吉。”
好精准的一句话,苻燚一肚子准备好的狡辩都被这一句话轻巧巧地击碎了。
即便是巧舌如簧的他也无法狡辩章吉就是他。
章吉只是他假扮的一个普通男人。
章吉来自一个没落的家庭,无牵无挂,温柔可怜,愿意和贶雪晛在这样一个小院度过余生。
贶雪晛喜欢的只是章吉。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
他不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不肯还是不敢,他自己不清楚么?
有关画皮鬼的每一个版本的故事,在谎言编织的情网里,最后陷进去丢掉性命的,都是画皮鬼自己。
任何欺骗得来的东西,都会被反噬。
苻燚把手背在身后,手掌伸开,又握紧。
这时候黎青跑进来喊:“郎君,那马奴没拴好,吃了两口你的竹子,奴有罪!!”
贶雪晛扭头看向他,但没有说话。
黎青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苻燚才说:“我跟你说过,也只能这样了。”
贶雪晛没说话,只紧抿着那张柔软又漂亮的嘴唇,看着他。
苻燚黑熠熠的眸子瘆人,轻微的失控闪现涌动:“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有些东西,只有章吉才能得到。
他苻燚,终生都离这种东西很遥远。
巨大的恐慌袭击而来,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长到如今年纪,竟比三岁的时候还要不堪一击。他一肚子心计,此刻却仿佛无计可施,无话可辩,他只能说:“你不要叫我发疯。”
像是祈求,又像是威胁。
黎青此刻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皇帝似乎抑制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声音缓缓地说:“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朕也能理解。没关系,你慢慢想,总会想清楚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温柔,似乎章吉的魂魄又回来了。他的神色也不再阴沉,又俊雅起来,犹如炼狱生云霞。
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连黎青都觉得可怖。
苻燚说:“黎青,你出来,叫他自己好好想想。”
黎青看了贶雪晛一眼,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不敢再惹怒苻燚分毫。
他看着苻燚的背影,那张脸看起来竟然有些惨白,他的神色真难看,其实苻燚平时很少有激烈的情绪,他总是懒懒的,那些暴虐的戾气也都像是缓缓流动的,好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贶雪晛看着他们主仆俩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上已经都是汗了。
他在婚床上怆然坐下,手不知道为何一直在轻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