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像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这时候忽然蹿过来,仰着头冲他“喵喵”乱叫。
  他把它抱起来,喂它吃了点东西。这时候忽然看到桌子上的梅花糖。
  这糖真美,他一直都还没吃。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也不想再尝尝它有多甜。
  他扭过头,看到新添置的一个贴着喜字的穿衣镜,镜面上露出他的全身,脖子上还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牙痕。
  苻燚静静地在结香花旁站着。
  结香花的香气极其浓郁,盛花期数里可闻,萦绕满身。
  真可怜。
  他看着贶雪晛想。
  真可怜,遇到自己。
  他心里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但这句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会变得软弱,也会很可笑,像恶龙的眼泪,不值钱,反而更恶心。
  你看,他早知道他露出本相来,他的腥臭味会让他恶心,他的丑陋模样会让他畏惧。
  时间还是太短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筹谋就好了。就像他刚登基的第一年,随时都有被废除毒杀的可能,可到了第三年,他彻底站稳了脚跟,就不是谁想废就能废的了。
  如果再给他一段时日,温情小意也罢,心机蛊惑也罢,他总能顺利地从章吉转变成苻燚,但依旧牢牢坐稳贶雪晛夫君的宝座。
  他转过身,不再看贶雪睍,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院子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他需要冷静,畏惧填满了他的心,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上天赐予他这份奇遇,难道只是为了把他的心剜个窟窿么?
  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吃点药丸,平静下来,他再好好描描他漂亮的皮,至少他还有章吉的可以把贶雪晛迷得神魂颠倒的皮。
  他要赶紧冷静下来呀,他怎么变得这么不理智。
  于是他去了隔壁的院子,嘱咐说:“找人把门看好了!”
  众人都很惊骇,可看到皇帝的脸色,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很快就有几个侍卫跑出去了,这动静惊到了另外几个密切关注外面动静的院子。众人瞬间全都躁动起来了。
  贶雪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走到门口,看见几个黑甲卫进入到他的院子里来。
  苻燚已经彻底不再伪装,露出他暴君的本性。
  他胳膊都在发麻。
  黎青看着皇帝的背影,如冰似霜。皇帝似乎已经不能控制他的情绪了,他背后的手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他在家门口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还是叫了个内官过来:“你去,请福王过来,快。”
  这时候,或许福王还能劝上两句了。
  福王接信赶来,一开始还想着这算什么大事。
  结果来到以后,苻燚正坐在榻上,大口嚼着丹药,不知道吃了多少颗了,可那眼睛却越来越黑。
  福王从黎青手里接过茶杯,奉上去说:“皇兄,喝口水吧。”
  皇帝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他此刻情绪似乎是不太正常的,只说:“都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福王心想,你都是假的,还要求别人情真么?
  但他也能听说苻燚话里的急虑消沉,便叹气说:“他一个小老百姓,乍然发现自己的情郎居然是皇帝,一时接受不了,也很正常。皇兄太着急,反而吓到他。”
  他说着把手里的茶又往上举了举,见苻燚不喝,只好放在他旁边。
  苻燚幽幽地说:“他如果吓到就好了。”
  吓得瑟瑟发抖也比现在好。起码那也在预料之中。
  可如今那个温柔的贶雪晛已经随着章吉一起去了。他的表情并不凶狠,也不决绝,他只是抿着嘴唇淡淡地看着他。
  他是有些清冷素淡的人,只是他的清冷素淡一直裹挟着羞涩和热情,因此形成一种包容式的温柔,但此刻他的温柔都不见了,好像即便发现自己的郎君是臭名昭著的皇帝,也没有太激烈的情绪。
  他真是惊异于他柔弱外表下近乎冷漠的坚毅,意识到他不仅仅永远失去了被他爱的可能,就连想抓在手心里也是不能够的。
  但他一个柔弱郎君,他就是要做强占他的暴君,他能怎么样?
  这天底下他还能让谁给他做主不成?
  就算他放过他,他这个皇帝看上的人,谁还敢要他?
  他内心其实一直都隐藏着这个卑劣的想法的,皇帝的爱恨,普通人只能接受而不能选择,他从前的恐慌都在于眼下温馨甜蜜的情意不能持续,而不是贶雪晛这个人他不能得到。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外头有马的嘶鸣声传来。
  随即便有内官跑进来:“陛下,不好了!”
  苻燚立即起身,福王回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回陛下,王爷,隔壁院子……打起来了!”
  黎青:“!!”
  福王:“什么?”
  苻燚一听,几乎是从院子里跑出来的。
  黎青和福王紧紧跟在后面,一出来,就看到贶家院子里和门口的侍卫都倒在地上,贶雪晛扶着他为他在集市上买的青花马,手里握着他为他擦拭干净的那把银白的剑。
  他翻身上马,看到他们,停了一下,继而抓紧缰绳。
  “拦住他!”苻燚道。
  婴齐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的黑甲卫列队而出,挡在贶雪晛跟前。婴齐甚至赶紧跨上马,做好了追击的准备。
  黎青大声喊:“贶郎君,你不要冲动!”
  福王忙吩咐婴齐他们:“注意分寸,不要伤人!”
  可是说完看到地上躺着的几个护卫,心中又是一凛。
  年轻瘦削的贶雪晛端坐马背,面容秀美如冰雪雕琢,眉眼间凝着寒意。他肩挎行囊,手中那柄未出鞘的白剑横于身前,目光扫过苻燚,双腿猛一夹马腹:“驾!”
  婴齐率众疾驰拦截,马蹄尚未落定,就见贶雪晛腕间一转,剑鞘如白蛟破浪瞬息间点中婴齐颈脉,他人便如断线纸鸢一样倏地坠下马来。
  “!!!”
  动作迅疾利落,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婴齐可是皇帝身边武力最高的护卫!
  就那么连半招都未能施展……就那么轻飘飘地坠落下去了。
  这这这,这真的是那个温良柔弱的贶雪晛么?!
  他怎么会厉害成这样!
  其他护卫见状蜂拥而上,贶雪晛骑着青花马直闯而过,剑鞘在他手上化作流银飞星,电光火石之间,他早已经突出重围。
  “贶雪晛!”
  贶雪晛纵马回头,见苻燚不知何时已经从弓箭手手里夺过一把弓箭,对准了他:“给我停下!”
  黎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三思!”
  谁不知道陛下箭可穿杨,奇准无比,这一射,贶郎君哪里还有命!
  贶雪晛在火光里回过头来,湛然如冰玉。
  苻燚以为自己是能够射出去的。
  他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个会装的暴君。
  不是没有想过,死人比活人更容易带在身边,他可以把他的骨头做成配饰,挂在腰间。
  他真的有过这样变态的念头,想着如果真相大白那一天,贶雪晛如果不肯认他。
  此刻他的箭不但射不出去,反倒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那一瞬间,把他自己射出一个血窟窿。
  他距离章吉,何止十万八千里。章吉在天上,苻燚在地狱,从前往后,都不会变。
  他和贶雪晛对视上,眼神似淬血的碎片,说:“贶雪晛,你不要走。”
  贶雪晛纵马回首,四四方方的小院里,藏着他在初春做的一场短暂欢梦。
  古代真是漆黑一片。他在这里久了,习惯了这样的黑暗,今日好像是突然又有了感知。天地漆黑,漭漭无尽头,以至于那亮着微光的大门,给人一种沧海一粟的温暖。
  那四四方方的光亮里,立着苻燚,是模糊的黑色。那四四方方的光亮,反倒叫他看起来更漆黑。
  像四方昏黄一竖鬼。
  他心头怅惘,更有一种恐惧,好像那一方天地,都是一个黑暗的牢笼。
  他回过头:“驾!”
  乌鸦呼啦啦惊起一片,掠过他的头顶,呱呱乱叫起来。
  等乌鸦的叫声停息,四下里就连风声也听不到了。那年轻动人的郎君贶雪晛,早融入那春夜里,杳然不见踪影了。
  第35章
  贶家外头点燃了许多火把, 照得这一方天地亮如白昼。
  大概突然太大的阵仗,这一方火光在寂寂春夜实在过于惹眼,引得附近的老百姓大半夜都被惊得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三五成群披着衣服偷偷围观, 却只看到一堆手持刀枪的兵士森然罗列,而在他们最前头,一个年轻俊雅的郎君站在路口, 火光下, 他有一种近乎阴郁的诡丽。夜已经很深了,那一方熊熊烈烈的火光, 却映衬得他四周的夜更幽深,黑洞洞的, 仿佛从来没有如此骇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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