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46章
  千里之外的京城, 谢府东大门外停满了六部官员的车马。
  自成祖开始,官员们进宫便多从东辰门出入,因为东辰门距离成祖和桓王居住的青元宫距离更近, 久而久之,东辰门以东便成为达官贵人聚集之地,而在这其中, 又以建台谢氏府邸面积最大, 从洗花巷以北到望辰门以南那数百间民居,都是谢氏所居。如今谢氏作为建台第一大族, 声名显赫,皇帝巡游天下, 六部官员每日车马往来谢府, 如今的谢府俨然一个就是个小朝廷。
  此刻戌时整, 天色早已黑透, 一行锦袍官员在谢家身着粗布麻衣的仆从引领下从东门进入。这些仆从步履无声,低眉顺目,只以手势恭敬导引。门内影壁高耸,隐约可见层层递进的飞檐斗拱, 气象森严。
  相府极大, 但谢翼并没有住在主院, 而是住在谢府东北的花园一角,这花园幽深,种满了遮天大树,此刻夜黑风冷,只有灯笼游走其间,更见静谧萧索。穿过花园,便见几丛老梅树疏影横斜, 掩着一座简单的草堂,那草堂以青灰茅草为顶,与远处府邸的朱楼画阁形成鲜明对比。
  但在这草堂外的狭小空地上,此刻却站满了身着紫红官袍的文武官员。锦绣云集,众人低头议论纷纷,身边仆从的灯笼将这一方天地照亮,竟成一种煊赫气势。
  最近京中真是炸开了锅。皇帝在西京遇刺,爆炸案震惊朝堂上下,这边的人还没理清头绪,那边就传出爆炸竟然牵涉了谢相,紧接着他们那位年轻任性的皇帝,又传出为一个平民男子发了狂,追到阆国去了!
  今日传到京中的最新消息,皇帝居然要带这个男人一块回京了。
  这料一个接一个,简直叫人聊不过来!
  不过带男人回来这件事,荒唐归荒唐,到底也只是宫闱之事。如今百官最在意的还是牵涉到谢相的爆炸案。
  如今皇帝把人送到京城来,让谢相自己来审。谢相早早就派人去接,接到人以后却放到大牢里不管不问,自己闭门不出,执意要等皇上回来再审。今日他们按照惯例来到谢府开小朝会,结果众人苦等多时,依旧不见谢相的身影。就在今日晌午,一直都没有露面的谢相派身边人道,他竟然已向皇上呈递辞呈,表示“既涉嫌疑,理当避嫌,此身不明,不便为相”!
  此言一出,震惊朝野,别管谢相派自己人也好,皇帝一派的大臣也好,都跑来到谢府劝阻。但谢相人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如今一排布衣男仆给各位大人发放了粗茶淡饭,又劝了众人一下,便都退去了。有人穿过花园,过了几道垂花门,进入一处不甚起眼的院子,那院子也极其素朴,夜色中几乎不见亮光,等门口的侍从开了门,只见里头香气富丽,满目辉煌,正堂中有一个接近两人高的金色的猛虎屏风,那猛虎栩栩如生,面目可怖,竟像是要吃人一般。屏风之下,一群美婢在这料峭春夜,身着罗衣簇拥着一位躺在榻上的瘦削的中年男人,下面几个官员跪坐在地,正在饮酒。
  谢翼神色清癯,歪在榻上,任由美婢捏着腿,在那闭目养神。
  下面有人问:“皇帝应该接到相爷的信了吧?”
  “此刻大概已经送到御船上了。”
  一个中年男子喝了酒,语气微醺,道:“只怕小皇帝得了信,恨不得用他养的乌鸦先替他飞到京中来请罪求饶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有人冲着外头道:“你们这些人都盯着天上看着点,要有乌鸦飞进来,赶紧射下拿进来,怕是皇帝陛下的送信使,找不到相爷在哪呢。”
  数百里之外,夜黑风高,大风吹得潭州渡口水浪翻滚。
  今夜有大风,潭州这一段河窄浪大,因此船只都放慢了速度,缓缓驶向渡口停靠补给。
  御船很大,黎青等内官都住在第二层,此刻他得了京中来信,忙片刻不停捧着上到了最上层。此刻已经快到渡口,渡口上火把无数,早有潭州当地官员在岸边跪迎,又有无数许多渡口附近的百姓前来围观。
  此刻最前方的小船已经靠岸,上面风大,黎青站在船上往后看,但见大大小小百余艘船,舳舻相接,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隐约浮动的黑龙,不见首尾,只有连绵的灯火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
  而在御船两侧,各有两艘虎贲弩船如影随形,船体狭长似刀,两侧开弩窗,森森箭镞寒光隐现。更外围又有几艘巡哨赤马舟,往来穿梭护卫。尤其是右后方福王乘坐的楼船,虽不如御船大,但巍巍峨如水上高楼,此刻灯火通明,十分富丽,其他船只各色各样都有,但都竖着苻氏的日月星金旗,煊赫赫纷纷在渡口汇集。
  岸边开始有人喊起来了,他到了外殿门口,见门口守着十几个护卫并数位内官。
  “陛下歇息了么?”黎青问。
  内官低声道:“还亮着灯。”
  此刻内殿帐幔垂下,殿内依旧一片灰暗,那灯盏也只照亮方寸之地,微弱的光亮照亮榻上,两个人影正交连在一起。
  洁白如雪的清冷郎君脸红耳赤,被只上半身着了一件内衫的皇帝覆盖,皇帝双臂此刻完全伸展开,竟愈发显得精壮高挑,将贶雪晛从头到脚牢牢钳制住。
  苻燚捏住他下巴看他神色,黑漆漆的眸子瘆人,他本来就脸色红,被这么一盯,更是云情雨意,自己只能紧闭双眼,逃避他的直视。
  他早该知道,伺候他是假,图谋是真,这人就是天生帝王侵略性,要一步一步侵蚀他。
  一旦知道他其实也很喜欢,苻燚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此刻两人贴在一起摩擦,梦里的画面竟像是有一半成真了一样,苻燚此刻的表情真是面无表情。
  他总是这样,结婚的时候也是,他也不是凶,更谈不上温柔,他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看。
  这种眼神真是叫人心神俱摇,平静之下有一种轻蔑的嗤笑似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他哪里是苻燚的对手,他都出来了两回了,苻燚还没结束一次。他被这样磨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忽被苻燚翻了个面,面朝下伏在那里。
  贶雪晛被撞得一动一动的,倒像是整个船都在晃。这真是神奇,其实按照他的身手,真要推开苻燚,难道苻燚还会是他的对手么?
  他把他掀翻在地都绰绰有余。
  可是如今这样似乎动弹不得的感觉,竟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从他的心脏处开始往外延展,通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的模样很合他心意,这个人的气息也很好闻。哪怕只是个残暴的皇帝,也曾两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苻燚靠过来,心跳鼓动着他单薄的背:“你喜欢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其实答案都不言自明了,他今晚的表现应该很明显,但苻燚就要听他亲口说出来确认。
  贶雪晛回答不了,只推他的脸,苻燚轻笑一声,手按着他的脊椎,忽仰起头来。
  外头岸上接引官的喊声隔着几层门窗隐隐传过来:“御舟将至!各司就位——!”
  “闲人退避——!”
  声浪穿透夜幕,震得水面泛起涟漪,沉重的船锚纷纷被抛入水中,激荡起更大的白浪来,噗通噗通连成一片。那巍峨的御船破开黑暗,似蛟龙出水,缓缓抵近灯火通明的岸壁码头之上,缓冲着撞了一下,终于彻底停下来。
  苻燚起身说:“不经弄。”
  话虽然是带着轻蔑似的,但眼神很稠,船似乎顿了一下,苻燚下了榻去拿巾帕给他擦拭。
  贶雪晛就那样趴在榻上,长发披散到颈侧,蝴蝶骨在亵衫下若隐似现,脊椎处有浅而流畅的背沟,下面毫无遮掩,真是可怜得很。
  苻燚仔细给他擦拭,这时候贶雪晛忽然动了几下,口中似乎说了句什么。
  他上前去看,见贶雪晛乌发几乎遮住了脸,他将他头发拂开。
  这样的贶雪晛真美。
  苻燚以前不会特意去看别人的美。他生在皇家,从小到大,见过数不清的美人。至于男人,能美到哪里去,此刻端详起贶雪晛来,却一寸也不能放过。挺俏的鼻子,红红的嘴唇,此刻那一抹云情雨意,更是美不可言。
  这好看的人原来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
  他可以就这样看一天。
  应该还可以更美。
  再进一步折腾折腾。
  今日可惜没有油膏,不然可以直接攻城入巷。
  此刻外头渐渐喧哗起来,不断有船停靠,这些口号自远而近,伴随着铁索抛掷声,跳板撞击声等等此起彼伏。
  他在这喧嚣之中亲了亲贶雪晛的耳朵,发现他耳朵又热又红,整个人似乎都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他心里一惊,却听见贶雪晛似乎还陷入他给他的潮浪之中,似乎十分不愿,也十分羞涩,但红唇微张,闭着眼睛陷在枕头里,说:“……喜欢的。”
  这一瞬间,他便什么喧嚣声都听不见了。
  岸边火把熊熊烈烈,早有卫兵跳下船将整个渡口都围起来,今夜有大风,以至于船与船之间都因为停靠不稳,被浪推着轻微地撞到一起,御船都在晃动,但这些苻燚统统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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