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只想再听贶雪晛清晰地说上一句。
  苻燚靠在贶雪晛肩膀上,心跳震耳欲聋,黑漆漆的眸子没有表情地盯着贶雪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贶雪晛眯着眼睛,似乎以为他还没有结束。
  他伸手推开他的脸,这一下像是认命了,眼神茫茫说:“喜欢的,喜欢的。”
  他声音真轻,这一刻真像是回到了还在西京的时候,那时候的贶雪晛就是这样的。
  外头如此吵闹,想必皇帝和贶郎君也没有睡下,外头还有跪迎的官员,黎青捧着信倾耳细听,也没有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想着今日晌午,皇帝还特意交代他等到了潭州渡口停靠补给的时候,要他私下下船一趟,去买丁香膏。
  他都还没买呢。
  想到这里,便开口道:“陛下,您睡下了么?”
  外头吵闹的很,听不清里头的声音,他似乎听见皇帝回了一声什么,便推门进来,只是隔着帘幕,没进去,他垂着头,就看见贶郎君似乎从床榻之上下来,跑进净房里去了。
  他心里一惊,忙将头垂得更低,几乎怀疑他刚才是听岔了,他可不敢扰了皇帝陛下的好事!
  这时候见皇帝在笑。
  净房内开了窗,此刻夜色已深,河上的风又冷又大,迎面扑过来,贶雪晛竟想直接跳入这春河之中,让这冷水激一下自己。
  他这样,早晚梦里景象要成真!
  这才到哪,他就这样了?
  他坐在地板上,脸被冷风吹得更红,细长的脖颈垂着,抿了抿嘴唇。
  第47章
  窗外乱糟糟的, 人声混杂在河水不断拍打船舷的哗啦声中,所有这些声响在湿重的夜色里蒸腾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喧哗,如同苻燚热烈的情与爱一样, 铺天盖地地泼了过来,他的心便也喧哗起来,躁动难止。
  就算身体凉下来, 心也是热的。
  净房外头却是一片安静。
  苻燚也不笑了。
  贶雪晛似乎听见黎青又叫了一声:“陛下?”
  苻燚没回答, 就那样在榻上躺了好一会。
  贶雪晛刚才说喜欢的时候,语气茫然不说, 甚至还努力往上撅了撅,方便他蹭。
  似乎是认命了。
  乖到他此刻都笑不出来了。
  像是后知后觉。
  啊, 啊, 这就是他不敢奢求的, 以为他再也得不到的贶雪晛啊!
  比在西京更乖的贶雪晛。
  如此清冷的郎君, 却为了他,变得如此纵容他的恶劣,似乎他给他什么,他都会接受。
  给他多少, 他都会吃下。
  啊, 啊, 此刻抓起榻上贶雪晛褪下的衣裤就捂在了脸上,眼前的光都被衣物遮住,黑漆漆的眸子精亮,唇角勾起来,有恶欲要冒出来了。
  丁香膏呢。
  他现在就要!
  想到这里,他立即起身,看向帘幕外的黎青。
  黎青垂着头, 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害怕,惶恐,不敢出声,请陛下只当奴不在!
  苻燚起身,他此刻只穿了上衫,隔着帷帐问:“让你买的丁香膏,你去买了么?”
  都还没上岸,他怎么买,他飞过去么?
  “回陛下,奴还没上岸呢。”
  “现在去。”
  “是,”黎青顿了一下,双手呈上京中信件:“陛下,京中相爷来信。”
  苻燚直接走过去,黎青将头垂得更低,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苻燚取开信,借着微弱的光线,垂着眼将信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对黎青说:“去拿身衣服来。”
  黎青命人新取了一套衣服,服侍苻燚穿上。苻燚穿好衣服以后,对黎青说:“你等会儿下船时候悄悄地去,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黎青:“是。”
  “还有这两天内殿就不要他们进来伺候了,多放几套衣物在殿里面,他的,我的,净房的水都准备足了,其他没什么事你也不用进来。”
  黎青:“是。”
  “接下来两天到建台之前,没有大事,也不要叫他们上来烦我。行了,你下去买东西吧,买最好的。”苻燚系上腰带,补了一句,“多买点。”
  贶雪晛刚洗完,只感觉窗口缝隙的冷风一吹,他两条伶仃瘦削的腿都在打颤。
  他这是想干嘛?!
  他还要买丁香膏。
  他有种果然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的感觉,抿着嘴唇又岔开腿低头擦了一遍,倒像是那些东西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把腿都擦红了。
  他心想,无论如何,就算真要做,他也要……也要自己动。
  这一次万不能再被迷惑,再意乱情迷到失去理智,美色固然诱人,可是新婚当天发生的事,万不可以再发生。
  如今苻燚是皇帝,就算他说不要人伺候,也根本没有什么私人空间,他那丢人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他要以头抢地。
  从这里到建台,还要在船上呆两天,苻燚不会是打算两天之内都不出门吧?
  他低下头又坐了下来,埋着头。一时心头激荡,竟然说不出是畏惧还是别的。外头忽然有人进来,隔着门低声道:“贵人,奴给您新拿了一套寝衣来。”
  是黎青。
  他应了一声,等黎青走了,伸手推开门,内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从净房出来,此刻路过内殿一角的穿衣镜,微光里他又白又细的身体,垂着头发,后颈和一侧肩膀上居然有一排极其明显的牙印,他都不知道这些是何时发生的。
  他当时趴在那里,注意力全在下面,生出许多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竟然空虚起来,他在那一刻以后,就只盼着苻燚赶紧结束,不要再改造他。
  外头有些嘈杂,许多船上的人都下到岸上去了,他穿上外袍,换上了一套衣服,也从内殿出来吹吹冷风。
  潭州的渡口很大,连着湖泊,此刻湖泊上也已经停满了船,其他船只几乎舟舻相接,帆影重叠,只有御船周围十数米之内都空空荡荡,远处有四艘弩船围着,登船处一堆黑甲卫把守,以确保整个御船不会有生人闯入。
  整个渡口都是人,这时候船队需要补给休整以及人员轮换,人多,不断有声音在高声传达并催促,负责补给的人流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汇成长龙,换防兵士的队列相互交错,风势渐急,刮得船上旌旗猎猎作响,将官员的训话声也吞得断断续续。几个大船都在收帆卷桅,风有点大,那高高的桅杆上还爬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在检修加固还是在干什么,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吓人,下面好多人在围着看,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他才在船头站了一会,便见黎青披了一件灰斗篷,正在两个小内官的陪同下下船。岸边早准备有一顶青绸小轿,两匹马,黎青没有乘坐小轿,直接在底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夜色里,披着斗篷的黎青竟然也有几分身为都知的凛冽威严,另外两个内官上了另一匹马,和他一起消失在渡口的人群里。
  他当然知道黎青是去买什么了。
  他站在船头的大风里,冷风扑在他的脸上,他却仍觉得热,不正常的热,好像他也被苻燚传染。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背后道:“贵人。”
  他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红袍内官躬身道:“陛下命奴给您送斗篷来,说风冷,贵人莫在船头久站。”
  贶雪晛接过来,问:“他在哪?”
  “陛下如今和福王殿下等人在左偏殿议事呢。”
  贶雪晛抬眼往偏殿里看去,远处的左偏殿内开着小窗,窗上缎帘被风卷起,苻燚正站在窗口看他。
  他将斗篷披上,沿着甲板往前走,紫檀立柱和偏殿外肃立的守卫有时候会遮挡住他的视线。偏殿窗下的缎帘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人的视线不断被隔开然后又重新相接。
  随着角度的变化,他看到了偏殿里的其他人,福王和李徽他们,还有几个穿官袍的生面孔。众人都端坐在椅子上,唯有苻燚背着手在窗口站着。他在听他们说话,凤眼微抬,也没有太多温柔的神情,可是眼神每次和他对接上,他的心都会轻轻地颤一下,倒像是那目光在吻他的心。
  那柔软的嘴唇触碰到他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时候好像欲望战胜了理智,人反而被身体主宰,在没有思想的往前走。当初在西京和章吉闪婚,自然也是见色起意,但理智远胜过生理冲动,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一切也都在可控之中,他看得清当下,也看得清未来。此刻心是乱的,身体是躁的,一切都如外头的夜色水雾一样茫茫荡荡没有边际,他却要任由苻燚牵着他往前走,不管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这是他这样的人该有的想法么?
  如果就如苻燚所说的那样,当他把他手里的绣球抛向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已经注定。
  一阵大风吹来,将他的斗篷吹得几乎要飘起来,他背身躲风,这时候忽见前方有人叫嚷,有人惊惶地喊说:“走水啦!”
  走水的是御船旁边四座弩船中的一艘,开始只是有一点火苗,然后只在一瞬间便蹿起一丈高的火焰来。此刻风大,那火焰借着大风顺着桅杆直接蹿上船帆,那冷风像是扑在上面的油似的,整片红色的帆布轰然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火幡,猎猎狂舞,赤红火光将整片渡口照得血红一片,火焰映照在水面上,倒像是水面也跟着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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