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晨间还想着要和楚寒予解释那日她和流音的亲近只是流音的调皮,要告诉她自己愿意同她姐妹相待,再也不拿露骨的话逼迫她吓唬她,就这么相依为命就好,结果还没到晌午,她就变了卦。
  因为什么原因来着?哦,是楚彦,她要保,她想杀。
  她太困,记忆都跟不上了,才发生的事她好像就记不得了,刚才连她最爱的人,她都认不出。
  她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很长很长的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林颂真的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长到夜幕过半,楚寒予看着桌上热了三次的晚膳都凉透了,她都没有来吃。
  初三。收回发呆的视线,楚寒予叫了初三出来。
  公主。
  她今日去了何处?
  曲柳坊。
  流音已经...告诉她了?
  初三闻言一愣,她只知道昨晚公主去过曲柳坊,并不知道二人谈论过什么,她以为楚寒予还不知道流音已知道了宫中发生的事,可现下看来,她早就告诉流音了。
  怪不得今早她赶去曲柳坊告知流音,她未加思索,没听完就让她直接把主子叫过去,连如何告诉主子又能不伤她都不带想的。
  初三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没有听到楚寒予的问话,直到端坐的人茶盏碰到了一旁的碗筷,她才如梦初醒。
  公主恕罪,属下失神了,方才您问什么?
  端坐的人没有生气,轻叹一声,重复了刚才的问话,她...不同意吗?
  初三思忖了一下,自觉她的意思应是指救楚彦的事,主子没有不同意,只是...有些难过。
  那你们呢?
  主子依然要帮公主的,我们都听主子的。她刻意没有说林颂答应了京城事尽后为她们复仇的事,她怕面前的人不答应,两人还未和好,这事一说,大抵是要背道而驰了。
  她们不会让主子亲自动手,跟公主生嫌隙,但怕楚寒予去恳求主子放过楚彦,这样主子会更煎熬。
  她...还愿帮我。她不是在问初三,只是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唇角泛起苦涩的暖意。
  不会太久的。她又喃喃道。
  初三不明所以,只低着头没有回话。
  过了许久,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楚寒予才抬起头来看向初三,谢谢你们。
  一声柔软的谢谢,让习惯了低头回话的初三第一次直视了她。
  面前的这张脸很精致,清雅淡漠的脸上,是细腻的五官,如主子的画作一样细腻,双唇莹润如含露的蜀葵,挺翘的鼻梁似无暇的白玉,双颊如云,素额似雪,水墨画一般的双眉下,琥珀一样的眸子里如幽潭深邃。
  此时幽潭转暖,化了一汪温泉朝她望过来,真诚而柔软。
  楚寒予清冷的脸上难得的温润,让初三一时看呆了,直到那双眸子投来疑惑的神色,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赶紧低下了头去。
  公主不必言谢,初三愿意帮公主。或许不止因为主子。
  跟着面前的人久了,她早就发觉,她承受了太多,亲情的疏离,亲人的背叛,爱人的离去,身份的无奈,大楚江山的桎梏,还有主子的深情厚谊...这个柔弱的女子,肩上扛了太多的不易。
  可她永远不说,也不示弱,只偶尔对着温旭的画像时,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在他面前,她像个受伤的孩子一般脆弱,那是她内心深处的样子,需要怀抱,需要温暖,去对抗她的世界里那些冷漠阴暗的人。
  她太孤独了,如果没有主子,她好像什么都没有。
  无论公主要做什么,初三甘愿赴汤蹈火,帮公主完成心愿。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妥,赶紧抬起头来看过去,初三的意思是,为公主就是为主子,初三没有怨言。
  鹰眼也不会。怕自己的话对这个敏锐的女子来说还是不够正当,她又补了一句。
  对面的人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又道了谢,让她退下。
  初三如临大赦,挂着半红的脸隐遁而去,只留了楚寒予坐在桌前发呆。
  发呆的人依旧看着桌上凉透了的餐食,那是这个房间唯一和林颂有关的东西了。
  这顿晚膳是给林颂准备的,她等了两个时辰,看着桌上的菜凉了,下人们来来回回的热,直到她开口不用再热。
  她就这么看着这一桌的肉食,心里想着放弃靠近那个人。
  林颂对她的态度让她内心里恐惧的感情日日不得安生,它总是叫嚣着想要冲出来,她终于明白,她对林颂确实不同寻常,再怎么自欺,再怎么欺人,她都压不下这荒诞的情愫了。
  她想靠近,无所顾忌的靠近,就像早间那样,可林颂从曲柳坊回来后看她的眼神吓到她了,她害怕,害怕靠近的伤痛。
  她已不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可以一往无前的去爱,她已二十三岁,爱过,失去过,她深刻的体会过痛失所爱的疼,抽筋剥骨,穿心封喉。
  就像当初林颂坦言身份和爱意时她说的那般,她爱过,嫁过,失去过,一生已尽,她让林颂不要枉作徒劳。
  林颂没有徒劳,付出至今,她终是对那个爱的沉敛的人生了渴望。
  可她怕了,她怕在爱里重生后,还要再死一次,这一次,她怕死在爱而不得里。
  她执着的等着林颂来用膳,从午膳等到晚膳,又等到夜幕过半,她只是想最后再贪恋一次她的陪伴。
  可她没想到,林颂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那人接受不了,对她冷淡,对她疏离,却还是执着的要帮她,连一句责备都没有,一丝愤怒都没有。
  自从林颂说了她这些亲人的由来,她就知道跟楚彦有关,昨日夜里去找流音,就是想安抚这些人,流音告诉她的那些儿时经历,才让她知道这些人所经历的痛苦,才知道楚彦到底做的有多该千刀万剐。
  原来不止为她而死的人,这些活着的人,活着帮她的人,也在时刻煎熬着她的心。
  她背负着漠北那些惨死亲人的旧仇,背负着流音和初洛的噩梦,夹在爱她和道义的中间,她选择爱她,选择了在道义里煎熬。
  若不是楚彦,那些人不会经历那些不堪,可她楚寒予才是罪魁祸首。
  楚彦有罪,罪无可赦,多活一天都该是天地不容,不光对林颂的亲人来说,对大楚受他苦难的子民来说都是,可她从回京前一年就知道了,却一直忍到现在才揭发,还要保他活着,还求流音这些深受其害的人能暂时放过他。
  说到底,她楚寒予才是无心无情,罪大恶极,不该被这世界眷顾的。
  可上苍还是将林颂留给了她,那人本该是这世上最该恨她的人,却一直在用深沉厚重的爱纵容她。
  如歌,如歌,颂之,当如歌...如歌更像是字,不如取颂为名?那年也是这个时候,温旭给她取名为颂。
  长风,你的眼光,一直很好。
  她第一次想起温旭没有了眷恋的痛苦,也没有了因为对林颂的情愫而感觉到的背叛,内心有一瞬的空虚,而后被无尽的爱意填满,仿似死过重生一般,转眼便是风传花信,雨濯春尘,世界开始重新焕发起生机。
  她的世界有一首长辞,颂之,如歌,可长吟。
  她开始庆幸,开始欢喜,开始满怀希望,她不想放弃了,她舍不得,她割舍不了。
  楚寒予猛的站起身来,直将身后的凳子撞倒了。她顾不得行止端庄典雅的皇族礼仪,迎着深夜的笼灯向林颂的寝房而去。
  今夜没有星月,暗夜深沉,似是要下雨了,她的世界却是星光璀璨,明月当空。
  毫无预兆的,一声惊雷蓦地炸响而过,打破了幽静的暗夜,阴云转晴的一天,终究还是在尾声临近时惊慌了这本就不安生的一天。
  楚寒予小跑的步子顿了下,广袖下的手急急的伸出,提起裙摆跑了起来。
  林颂需要她。
  第六十六章
  抢在谭启之前推门而入,楚寒予顾不得还未关上的房门,急急的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床上没有人,楚寒予疾行的步子顿了顿,听到床尾的声音才又赶紧冲了过去。
  林颂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寝被被她揉作一团抱在怀里,整个头都埋了进去,她喃喃着谭启的名字,瑟缩而脆弱。
  如歌。
  楚寒予跪坐到床上,倾身拥住了颤抖的身子,林颂抱着被子,她环不过来,无法靠近她的耳际,只能对着她头顶的发丝喊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怔了怔,抬起头看了过来。
  别怕,是我。楚寒予说着,縢出一只手来就要去拉那人抱紧的寝被,她想抱紧她。
  她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全心依赖她,可猝不及防的,那人看到她后愣了愣,随即抬手大力的将她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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