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叶真这些伎俩,楚剑衣早见怪不怪,随手取出一把金叶子堆在桌上,看向贵妇人:“叶夫人,够不够?”
看到货真价实的金叶子,叶真两眼放光,溜到唇边的“够够够”正要脱缰而出,脑子里白光一闪,面前这人是楚小剑仙,家大业大拥有无数珍宝的楚剑衣。
嘴里的话转了个弯:“哎呀,若单论这酒,倒也不值钱,小剑仙爱吃我当然愿意全部相送,只是——”
眼神流转,悄悄瞥一眼楚剑衣的脸色未变,便顺着往下说,“只是这青天高呀,是我家宗主挨了好久的冷风,又……”
楚剑衣凭她说下去,从袖中摸出一把四梦扇,和金叶子放在一起。
四梦扇一出来,早备好的滔滔不绝的说辞立刻被堵住,叶真闭上嘴,捡起楚剑衣先前抛出的问题:“够了够了,小剑仙当真是出手阔绰!”
叶真把金叶子和四梦扇都收进袖中,盛满青天高的酒壶也送了上来。
端着酒壶的弟子正要取酒杯,原本安分的重明却忽然振翅,一翅膀扇飞桌上的酒杯,跌跌撞撞朝着门外飞去。
“坏了,这酒劲在后头!重明!”
一片乱糟糟中,叶真隐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再定睛看时,楚剑衣已经消失不见。
宗门入口,阶梯尽处。
看守的弟子拦下了一团灰糊糊、不知是人是兽的东西。
弟子横剑挡住灰团团:“小友,宗门的收徒大典已经结束了,请回吧!”
“小友,不要再往前走了!请回吧!”
“小友,刀剑无情,莫要再向前了!”
宗门戒律,擅闯宗门,劝告无效者,可杀。
桃源山弟子人人熟读戒律,看守山门的弟子更是对这一条烂熟于心。
然而这弟子不曾杀生,双手颤颤,本应出鞘的宝剑畏缩在鞘口,只闪出一道冷光,寒意逼到杜麦收心头。
宗门?收徒?刀剑无情?
杜麦收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神麻木涣散,茫然地看着守门弟子。
怎么天黑了?刚爬上台阶的时候,天不是才刚亮起来吗?
手脚好痛!手上黏黏糊糊的,是血吗?还是泥巴?
看不清,看不清,好饿,好饿……
头疼欲裂,杜麦收突然想起,有个比她高些的女孩子,跌在台阶上,用最后的声音喃喃:“麦子……麦子,我爬不动了……你要上去,去拜师,学本事……饭,吃白米饭……”
一路上人死的太多,杜麦收记不起来那个女孩的模样,只记得拜师,学本事,吃饭。
守门弟子见她不动,握着剑柄一步步挪向杜麦收,“小友,快回吧,莫要在此逗留了!”
杜麦收盯着眼前劲装加身的弟子,想问在哪里可以拜师吃米饭,但张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咳出几个带血的“啊呵啊呵”。
她想让眼前的人不要怕她,伸出瘦如干柴的枯手向前抓,却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迫不及待抓人充饥,骇得那弟子连连后退。
“妖孽受死!”
空中一声暴喝。
远远地,见得一道浅黄色的身影握剑飞来,衣裳在茫茫夜色里闪烁点点金光,宛若一颗流星。
内门的师姐!守门弟子见到这身装扮,大声喊:“不是妖怪,这是人!”
人?!
剑尖擦过杜麦收额头,剑气急转轨道,挟着一缕碎发和两颗血滴,直直撞向旁边的灌木丛。
“嘭”
剑虽是收住了,但事发突然动作急快,黄衣师姐失去平衡,被剑拖着一同摔在地上,右脸破了相。
她爬起来,忿忿瞪了一眼守门弟子,一瘸一拐,朝杜麦收走过去。
呆呆站着这人,身材矮小,像常来宗门偷食的猴子,双眼散发饥饿的绿光,头上粘着灰尘和干草,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黑色,可能衣服本来并不是黑色,但污垢糊满,已经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手肘被磨破,磨出一个脏兮兮的血坑。
师姐见之犹怜,道:“小友,你到我们宗门来,可是要拜师学艺呀?”
近年,山下涝灾频发,饥民成灾。不少走投无路的灾民纷纷往各种山上跑,想要求得宗门机缘,找一处容身之所,混一口饭吃。
桃源山虽然不在八大宗门之列,但在江淮一带颇有名气,也吸引了众多灾民投靠。
杜麦收就是其中一个。
话入耳中,被几日来粒米未沾带来的晕眩拆了个七零八落。好一会儿,杜麦收才从字句中抓到要害,点点头,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但是收徒大典早已结束。就算爬上了五千级台阶,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也只有原路返回。
不知道这孩子下山去能活多久。
师姐从口袋里取出中午没吃完的馒头,递过去,说:“小友吃个馒头吧,填饱肚子先。”
饿极了的人哪还顾得上礼节,杜麦收一把抓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守门弟子见师姐解囊相助,正要打开自己的口袋翻找没吃完的粮食,却忽然停住,眼神怔怔看向黄筝身后。
“师……师姐……后面……”
师姐转头,对上一双重瞳的怪眼。
在刚才被她劈倒的灌木丛中,重明一张鸟脸酡红,迷迷糊糊看着黄衣师姐,醉鬼般大喙张开,一团带火的酒气直朝她扑来!
来不及惊诧,修仙者对于危险本能的反应使黄衣师姐朝右侧滑去,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出来。
但火焰并没有停止,直直撞向杜麦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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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清”名字做出修改,改后为“海霁”,因为尽量没有一键替换功能,所以目前在逐章修改中,部分章节暂时未修改
第2章 麦子改名叫越桥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啊——”
女童尖声嘶叫,指头在男人的拖动下划出十道血痕。
拳头、脚掌、扫帚……破败家中动得了的锐的钝的,朝着脸、背、肚子,砸过来、扇过来,一拳一拳结实的,拳拳入肉,拳拳沁血。
老的红一点一点侵占视线,侵占到爹身上,两颊的红散着酒气,红色的眼珠子快要爆出眶,拳头上的红沾着血;灰白的尘埃飘荡在娘亲脸上,把她的五官模糊,发出死人一样的淡漠;还有尖锐的笑,嘻嘻哈哈,从染着油光的嘴里蹦出来,是弟的嘴和他的笑。
火光、热浪,噼里啪啦,盖过了笑声和嘶叫。
女童忘了叫唤,呆呆地,立在被火焰吞噬的屋子前。
摇摇晃晃,三股黑烟各自凝聚成三张人脸,长而方的额头上排着黢黑的皱纹,没有眉毛,眼窝黑黝黝,细尖的下巴,三只大嘴裂到极致:
“还命来!杜麦收!还命来!”
三张人脸在火光上空狰狞着,尖叫着,相撞乱飞,交融成一张巨大的鬼脸,裹着滔天的烈焰席卷女童!
“还命来!”
影影绰绰,一颗麦子在火光中,噼里啪啦,烧光了她的破衫褴褛。
“还命来!”
鬼脸撕咬她的皮肉,吸吮她的血液,灼烧,灼烧,带火的利齿大口肆虐。
忽地,一阵带香的梨花风拂面而来,女人长袖一挥,恐怖鬼脸瞬间撕裂破碎,烈火熄灭。
烧得焦黑的麦子,落入楚剑衣臂弯。
“醒了醒了。”
低低的急促的声音传入耳中。
杜麦收勉强撑开眼皮,看到三团不同颜色的人影站在身前:
楚剑衣离她最近,白衣翩翩,如瀑的青丝不加约束,随意散在脑后,飘逸似仙。
中间的海霁身着深蓝劲装,发髻高高束起,一丝不苟。她旁边站着叶真,紫衣尊贵。
刚才那声低语出自叶真之口。
站在前面,楚剑衣早就注意到她的动静,问:“小友,身上可还疼着?”
杜麦收眼睛混浊,怔怔盯着床顶,嘴唇一动不动。
她沉睡了一天一夜。
从楚剑衣把她从火里救出,到苏醒这段时间里,已经给她洗过三次骨肉。
现在杜麦收全身都是结痂的新肉,活像个黑蛄蛹。
“怕不是个傻子。”
叶真小声嘀咕,却还是被海霁听见,眼神犀利地剜了她一刀。叶真怯怯盯地。
海霁上前:“洗髓散自带麻醉,现下药效未过,这孩子意识还没清醒。”
坐到床头,楚剑衣抚摸杜麦收额头,“还烫着。一般修士被重明火烧都难得活下来,她竟能挺到今日……可惜神魄被伤,没有个把月清醒不过来。”
闻言,叶真感觉某人的眼刀再次悬在她头上。
可她取酒奉客,奉的是楚剑衣这尊大神,哪里晓得神爱众生,楚剑衣竟将青天高喂给重明,重明偏巧又喝醉了,闯下这等大祸。
但听到这黑蛄蛹的恢复至少要花费个把月,叶真眼珠子一转:“况且等这孩子清醒了,下山恐怕也活不了几日。”
楚剑衣凝眉:“我还有要事处理,不能逗留太久,叶夫人可愿意收留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