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听得忘了神,没发现班主被曲姐姐劝走,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一位尊贵瘦削的公子。
  曲池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栖烟才回过神来,听到这人娇笑着说:
  “你呀,以后可得躲远了玩,再不要被班主捉住啦。”
  接着曲池柳又让贵公子低下头,伏在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只见那公子笑着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子,抛到栖烟怀里。
  两人郎情妾意,骑上金络宝马,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中扬长而去。
  曲姐姐这样娇柔的人儿,竟爱好骑马。
  栖烟羡慕地看着他们纵马驰骋,也羡慕地看着那位公子为曲池柳赎身,由衷地祝愿曲姐姐所遇为良人,幸福一生。
  曲池柳脱离苦海,仍记挂乐坊里的姐妹们,有时趁乐坊来往客人少,头戴面纱回来同姐妹们团聚。
  临别前,她把带来的钱财都分给姐妹,帮她们攒钱赎身。
  偶尔会将她的女儿带来和姨姨们玩耍,只是那孩子包裹严实,和曲姐姐一样,戴着帷帽遮住了脸,乐坊里无人见过她真颜。
  每次曲池柳姐妹们聊天时,她都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不哭也不闹,抱着盒桃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曲池柳最后一次来到乐坊,是她赎身的第五年,九曲乐坊将要迁到凉州城。
  她把全身的家当都送给了乐坊的姐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香方。
  这张香方,是九曲乐坊伶人们共同死守的秘密。
  乐坊成立之初,前辈的花魁料想到,乐坊姐妹若只凭卖唱,几世几年都难以脱身,不如自制香方做起来香粉生意,有了持续的财源,才能开出生路。
  香方由历代花魁保留,不断改进、任任相传,到曲池柳这一任,原始香方大大改良,能使香粉留香三日不散。
  曲池柳嘱咐说:“我这些年存下的钱财,不足以为所有人赎身。你们将这方子拿去,再添最后一味香,至少可留香数月,你们赎身后要继续改进,卖出牟利,解救乐坊其余姐妹。”
  靠着曲姐姐的资助和平日攒下来的钱财,包括栖烟在内的七位姐妹,为自己赎了身,更多的伶人则随乐坊一同迁去了凉州城。
  七位姐妹各自有志,带着香方去往四方寻找最后一味香料,也寻找能安身立命的落脚之处。
  可最终的香方还未制出,她们就得到曲池柳被害身亡的消息。
  多方打探,只能知道赎走曲池柳的公子家世神秘,似乎是修仙世家,并非凡人能攀惹得起。
  她们并不死心,即使不能为曲姐姐复仇,也要将她的女儿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乐伶的女儿,在豪门大家怎会受到待见。
  姐妹七个重聚一堂,凑了钱财,栖烟更是把全部身家都搭进去,找了江湖上的探子,调查事情真相。
  然而那位贵公子家族实在强大,探子的耳朵还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脑袋就掉了下去,姐妹们的钱财也打了水漂。
  失了钱财,连吃饭都成问题,栖烟重新回到九曲乐坊,以薄秋云为新名,改头换面,再度入了这吃人的乐坊。
  靠着数年的曲艺积累,薄秋云成为乐坊头牌,被马凡赎身,进入马府当他的侍妾。
  她以为自己遇到真情,像曲姐姐一样,诞下可爱的女儿。
  可是笼中鸟的命运,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就被谱写好了,短暂的自由不过昙花一现,逃到哪里去,枷锁与囚笼都永远不会缺席。
  看似和蔼的马凡,书生白面之下是禽兽般的内心,他在床上无能,便把拳头挥向无辜的女人。
  妾室一房一房抬进门,哀嚎每夜每夜从不同房间传到薄秋云耳中。
  偌大的马府里,日子像秋天的雨,滴答滴答,苦闷凄清绵绵不尽,人像绣在团扇上的败花,没有化泥重开的机会。
  第30章 真相原来是这样火烧人渣
  薄秋云把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香方上,她明白自己已入樊笼,插翅难飞,可乐坊里的妹妹们,兴许还能因这方子逃离苦海。
  她比当年的曲池柳钻研得更深,亦有巧合在其中。
  一次,马凡购置了批金城的苦水玫瑰,恰好停放在薄秋云院前。
  她闻到馥郁的芳香,冥冥之中天人交感,私自藏了数朵炼制精油,与原有香方混合,加入沙州刃之中,竟使其留香时间大大延长,最终版香方偶然制成。
  然而那马凡锱铢必较,发现成色最好的玫瑰被人采了去,勃然大怒彻查到底,发现竟是薄秋云偷去了炼制香方。
  他又惊又喜,若得此方,凉州城的香粉生意便可直接垄断。
  马凡顺势追责下去,要挟薄秋云将方子交与他。
  薄秋云虽身为乐伶,性子软弱,却明白香方的重要,假意顺从,交给马凡初版方子后,与乐坊的妹妹约好在城外接头,将方子给她。
  可薄秋云没想到,马凡性格多疑,严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二人交接之际,埋伏的家丁擒住两个弱女子,绑回了马府。
  马凡拿到最终的方子,仍不肯放过二人,直到他炼出香方,才将那位乐伶投入枯井摔死,又制造出薄秋云意外死于火灾的假象。
  乐坊姐妹们再等不到救命的香方,又拖累了无辜的乐伶,自己也葬身火海。
  薄秋云怎能咽下这口气,她怨念深重,吸收业火之力,化为火妾,夜夜游荡在抹宅。
  不甘心啊。
  她们只想真的能逃出吃人的乐坊,靠卖香粉也罢,唱戏也罢,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出去,不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要被世人诽谤、耻笑,一定要飞出这金鸟笼!
  如果能脱身,就在卖香粉的铺子后面再搭个戏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唱曲儿了,就抱着琵琶上去高高兴兴地唱,为自己的高兴而唱,为自由而唱。
  睡觉前,姐妹们能围在小油灯旁边,暖暖的橘灯照亮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庞,或为某个妹妹的悲惨身世掩涕,或高声骂着那揩油的咸猪手,这样就可以了。
  她们不奢望什么大富大贵,只要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可以了,很难吗?
  好难啊。
  什么沙州刃、香方,什么逃脱苦海,原来不过是九曲乐坊每一个不甘束缚的卑微乐伶,用几十年的时间和心血,为后来的妹妹们编织的一场幻梦而已。
  才几代人传下来的香方,能敌得过几百几千年来的压迫吗?
  薄秋云想不明白。
  她变成了可怖的火妾,却不敢害人,但马凡心里的鬼比薄秋云还厉害,吓得他每夜都要棉花堵耳、蒙着脑袋才敢入睡,甚至要请高人来镇压薄秋云。
  那道人布下法阵,以薄秋云执念最重的香方为引,九十九箱沙州刃排成茔墙,镇住了薄秋云的冤魂,又画符封棺,使她的尸身不能出来作妖。
  为了让薄秋云魂飞魄散,以香方制成的沙州刃未出门前,都摆放在棺椁对应的正上方,上下两层压制,日夜折磨。
  法阵刚布下时,冤魂尚能突破压制,从阵中逃出来,悄悄看一看女儿,用最后一点精力,记下女儿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阵压制越来越厉害,薄秋云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困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直到方才杜越桥踏入甬道,灌输灵力检验沙州刃,她被杜越桥吸引,短暂地出来一瞬。
  她本欲附着在杜越桥身上,但紧要关头,软胄上的结咒发作护体,将薄秋云挡了回去,熙儿突然闯入,她担心吓到女儿,匆忙遁回暗室之中。
  “方才熙儿打翻沙州刃,使法阵破漏,我趁此机会逃出,想再看看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熙儿正躺在七零八落的沙州刃之间,笨重的箱子没有砸到她,只是掉落的时候摔伤了头,陷入昏迷。
  薄秋云痛苦地抓着衣摆,看向吓得坐倒的纪夫人,凄笑道:“纪姐姐把熙儿养得很好,我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是老爷烧死的我。”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纪夫人面色煞白,捂着耳朵目光躲闪。
  “我不怪你。”薄秋云轻笑一声,“纪姐姐蒙在鼓里,不晓得胞妹已经从老爷手中逃了出去,才继续对外隐瞒的。”
  “什么?”听到这话,纪夫人放下双手,眼神还在游离,喃喃道,“逃出去了,真的?”
  人在震惊中处理消息,反应是会慢半拍的。
  薄秋云不再看她,所有的冤情在楚剑衣面前已经倾吐出来,真相大白,她的怨念也逐渐消减,平静而忧伤地看着楚剑衣,等候发落。
  楚剑衣迟迟没有说话。
  太痛了。她的心绪已经崩溃了。
  无边的悲愤像洪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滔天地激荡她的内心,又像千万根银针,把心脏扎出密密麻麻的针眼。
  楚剑衣的上半身还是稳的,可是两腿就像站在棉花上,只要这时有人轻轻一推,她就会绵软地倒下去,倒在冰冷黑暗的暗室里,崩溃而绝望地卧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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