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她全部的气力都用在闭紧双眼上,以至于两边的手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颤抖得血液都开始发冷。
好冷啊,心掉进了冰窖,比睡在母亲碑前,冰雪覆满全身还要冷。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还不够,那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住她手背,两只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左手,微小又强大的温暖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身体。
深寒的井,有一只提桶“哐当”落下来,她抓到救命稻草,拼尽力气爬进桶里,被人一点一点地拉上去,冷意追不上她。
颤抖慢慢被压下去。
杜越桥几乎是两手相扣了,中间夹着的这只冰手渐渐被暖回来,她砰砰直跳的心才敢平复。
楚剑衣的指甲陷入掌心,点点血珠沿着两人手掌相合的缝隙滴落下来,把三只手都染得血红。
“好。你的遗愿,是严惩马凡,把方子交给九曲乐坊的乐伶,还有照顾好熙儿,对吗?”
楚剑衣语气平静,克制的脸像无风的湖面。
薄秋云点点头,看向女儿,又补充道:“仙尊若有余力,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仙尊神通广大,能否帮我打听打听曲姐姐女儿的消息,她若是还在世,到现在,虚岁也该二十六了罢。”
楚剑衣忽地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花,轻轻地说,“栖烟姨,我和阿娘,长得不像吗?”
薄秋云和杜越桥皆是一怔。
难怪……
难怪师尊自称姓柳,难怪她在听到“曲姐姐”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淡定,难怪她知道香方出自九曲乐坊,难怪她说马凡是欺世盗名之徒。
原来师尊的母亲就是曲池柳!
“长得这么高了呀。”
薄秋云怔怔看着当年那个小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她和曲池柳的身高,“可比曲姐姐高出不少呢……穿得也不差,又这么厉害,应该是没受什么亏待,那就好,那就好。”
她仔细打量楚剑衣,残魂飘过来,围着楚剑衣转了一圈又一圈:“真是承了曲姐姐和你爹的优点,长得漂亮又英气,应当也会骑马吧,噢噢,你们修仙的人,应该是踩着剑飞过来飞过去的,更神气了……”
忽地,薄秋云停下来,瞪大了空无的眼眶,诧异道:“怎生得这样消瘦,是不是学着曲姐姐那般,总不爱好好吃饭呀?”
“好好吃过的,栖烟姨。”楚剑衣睁眼说瞎话,鼓起勇气问出那个问题,“其她姨姨们,可还好么?”
薄秋云低下头,掰着手指说:“白姐姐自缢了,芸烟姐生孩子时去的,还有莺莺姐也……啊,我们都下来了。”
“这样啊。”
“不说难过的啦,让姨姨再看看你。”
她下意识去擦流不出的眼泪,想捧住楚剑衣的脸,又不敢,强颜欢笑道:“你呀,怎么和你阿娘一样,老是记挂着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啦,多吃点饭,养得结结实实的,不容易生病我们就放心啦。”
说到这,薄秋云又猛地想到什么,急忙说:“对啦,你把我召唤出来,是要消耗你的寿命的,快让姨姨回去,别坏了你的身子!”
不等楚剑衣结束献祭,她就自己钻回棺材里,等了好久又探出张虚白的脸,催促道:“快快的,不要折腾自己啦!”
楚剑衣咬唇的贝齿终于松开,几抹鲜血将嘴唇染得绯红,灵力收回,献祭结束。
小小沙州刃,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并且与师尊的身世密切相关。
师尊啊,你贵为楚家少主,一代天骄剑仙,逍遥遨游广阔天地时,怎么也没想到姨姨们会一辈子囿于狭小墙围,为了一个不被束缚的梦想,代代传承努力几十年,为了姐妹义气,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出来。
师尊啊,你的怒火怎么能够平息呢,发泄吧,发泄吧,我不拦你了。
杜越桥松开了楚剑衣的手,看她满腔悲怆与愤懑再难压抑,慢慢地,落下一步又一步,像个走向刑场的刽子手,无赖已握在掌中,只等斩下马凡的头颅!
可是就这样给他一剑,太便宜马凡了。
楚剑衣走得漫无目的,仿佛打了一场亲朋死尽的胜战,甚至有些失神,当她走到马凡死狗般的躯体前,眼中的恨意顿时如暴风雨席卷,无赖剑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部力气一劈——
“噗嗤”
马凡从腰部被斩成两截。
“咔嚓”“咔嚓”
两只手被斩断。
鲜血狂喷,白花花的肠子从**里流出,马凡老脸皱成菊花,从剧痛中惊醒。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让马凡无法说出话,像只将死的蛆虫,不断扭动残破的躯干,妄图逃离修罗场。
“你知道,人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滋味吗?”楚剑衣站得离他远远的,恶心的血液和脏器不能流到她跟前,“你也尝尝吧。”
说话间,排布在薄秋云棺椁周围的木箱,“咻咻”全部朝马凡飞来,按照囚困薄秋云的法阵样式,排成坟茔的形状,将他围在中间。
“嗞嗞”
火光吞没木箱,把装在其中的沙州刃尽数燃起,一时间,浓烈呛人的香气和烟味充满整个暗室,绝望蠕动的马凡鼻腔里都是浓烟,熏得他咳嗽不停,眼泪口水直下。
“你罪孽滔天,下去后,阎王会怎么对你呢。”
楚剑衣森然冷笑,灵力卷起暗室众人和薄秋云的棺椁,朝阶梯出口直冲而上。
刚出暗室,数枚飞镖从四面八方袭来:
“凉州城内,岂容你放肆!”
第31章 师尊被她害惨了少主犯法,与庶民同罪……
飞镖还未近身,楚剑衣挥剑一斩,凌厉的剑气激荡,瞬息之间,飞镖悉数掉落。
脱离了呛得死人的暗室,烟雾还未去味,杜越桥撑开发酸的眼皮,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马宅大院,四周围墙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黑衣人。
健劲的腰身覆着丹黑文武袖,个个寒刃出鞘,如临大敌。
“糟了,是罡巡卫。”楚剑衣低声道。
罡巡卫隶属于浩然宗下的玄罡监,分派在西北部州,协助逍遥剑派维护治安。
想来是方才她动怒引起的灵气变动过大,这群罡巡卫闻到味儿就来了。
“大胆狂徒,罡巡卫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十二三岁的少女拉满弓,尖锐的箭头对准楚剑衣,厉声喝道。
跟随师尊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修士行凶,她激动得不行,迫切想要大展身手。
不过,事情发展和她预期有些不一样。
“快收起你的弓,桑樱!”
聂月只觉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不敢眨眼盯着徒儿放下弓箭,才松了口气,往前一步,道:
“少主,您怎会在此?”
刚才和飞镖一起袭来的声音,就来自于她。
“我的行踪还要向你禀报?”楚剑衣一点不客气,嘴上说着,余光已经在找寻逃跑路线。
聂月不动声色地走近楚剑衣,让出一条供她脱身的通道。
“师尊,那儿冒出来好浓的烟,这些丫鬟说底下还有个人!”桑樱急道。
好徒儿,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聂月佯装惊讶,向同僚们交代:“你们别让她跑了,我去救人。”
锅甩完,不顾双方实力差了条鸿沟,脚下一踏,只身前往浓烟滚滚的暗室。
地下已是火光冲天,热浪一阵阵朝她扑来,火舌肆意席卷。
什么深仇大恨哪,纵这么大的火。
来不及管楚剑衣又发了什么脾气,聂月结了个保护罩,朝火势最凶猛处奔去。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要是这混世魔王真在凉州杀了人,她可不敢去给宗主和老家主述职。
黑烟浓郁笼得什么也看不见,聂月听到微弱的呻吟,伸手一扒拉。
好,抓住手了,人还活着,走也!
她拽着只手就往出口走去,脑子飞快盘算着,要不再拖延会儿,等那祖宗走远点,自己再上去,到时候就说追不上了。
也不能等太久了,上面那些个心眼子可不少,保不准哪天就到背后告黑状去了。
聂月凝眉愁思苦想,自己担任罡巡卫总督十余年,勤勤恳恳给浩然宗当牛马,眼下楚观棋深居简出,早不管宗门事务,楚淳难以服众,宗主之位岌岌可危,下一任宗主极有可能传给楚剑衣,那就是她未来的顶头上司了。
她聂月哪有胆子去招惹?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她就狠狠心,在出门的时候把腿摔断,哎呀你们看,真出不了这门。
聂月脑中天人交战,半点没发现手上越来越轻,轻若蚊蝇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精打细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拖着半截尸体飞身而出:“让她给跑了?还不快——”
追?
哈哈,用不到啦,这闯了祸向来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楚剑衣,竟然直接让罡巡卫给绑了!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