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烛灯一阵跳动,光线暗了下来,师尊的话里多出几分落寞。
“我向来不喜把事藏着掩着,有不痛快便直接说出,你这几日精神萎靡,总躲避我不肯诉说,为师心里,不舒服。”
这位逍遥剑仙极少跟人说真心话,却不许别人有事瞒着她,支支吾吾不肯说,何况这人是她的老实徒儿。
杜越桥情感细腻,听出来了,她感到对师尊的愧疚,“师尊,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是因为……其实是——”
“好了,为师都知道。”
徒儿愿意跟她开口就行了,至于她以为的具体原因,不必言说。
当然楚剑衣把她叫过来,并非只为着弄清楚当天的事情,还有些话,她身为师长,着实要细心叮咛。
“你正值十八,气血正盛,又见着为师做那事,难免会克制不住自己。兴许在桃源山的时候,那些长老教你们不能纵情,然而此事偶尔做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必为此内疚,但万事有度,你权衡着去,勿要过度即可。”
话没说完,她从床头取出银两,递给杜越桥:“倘若实在克制不了,你便到铺子里抓点中药吃。再不成,就去找个道侣,男女皆可,为师帮你把关。”
沉甸甸的钱袋捧在手里,杜越桥耳中只有道侣道侣响个不停,她着急道:“我不找道侣,我要陪在师尊身边,一辈子!”
楚剑衣轻笑起来:“傻姑娘,一辈子太长了,不要轻易许这种诺。”
她心头那些不悦,突然因这傻傻一句,烟消云散。
“不找道侣,那就得加紧修炼到清心寡欲的地步,或者找最好的医师给你开方子。呀,那可要花不少钱呢,赶紧把银两藏好,别等到我后悔了,又给你收回去。”
烛光又熊熊亮起来。杜越桥被师尊逗得咧开了嘴,什么认罪、愧疚都抛到脑后,眼中只有楚剑衣对她的关爱,“多谢师尊开导!”
楚剑衣却摇头:“教导你,是为师职责所在。日后遇上事情,不可再瞒着我,直言便是。给你的钱财,不是为了收一句谢,太过客气生分。今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这边是师慈徒孝,对面的厢房。
灯都不敢点,聂月只用一点灵力亮起微光,置在桑樱床头。
“师尊,樱樱知错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麻药来,脚实在疼得厉害,回头我让阿娘赔给你。”
被楚剑衣碾碎的右腿无力地瘫在床上,无人敢为桑樱医治,褥疮长了好几个。
聂月乜斜她一眼,把手上的信纸折好塞进兜里,“我敢给你上麻药,到时候谁来给我上麻药?蠢货!”
桑樱气若游丝:“师尊,你怎的对樱樱这般凶,阿娘若是知道了……”
“阿娘阿娘,祸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阿娘,她早就——”气话戛然而止,聂月把信纸塞得更深些,低声说,“你现在最好祈祷少主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计较,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又坏又可怜的丫头嗫嚅嘴唇,泪花闪着灵力的微芒,任何话都说不出。
从三岁就跟着自己的徒儿变成这副折倾的模样,聂月于心不忍却无可奈何,把微光熄灭,在黑暗中轻叹一声,“睡吧。待明天少主离去,为师再找人为你医治。”
前提是你得活着。
聂月没把这半句话说给她。走出门,靠在柱子后,又取出信纸读过一遍,指尖灵力生火,将信纸燃尽成灰。
是桑家来信,写了许多话,说什么家门不幸、宠女成祸,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怪她这个师尊管教不当,信末的嘱托最为绝情——请聂月代为处死孽障,以平息少主怒火,勿要牵连桑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些高门大户,楚家也好桑家也罢,家家父女相仇,母女血刃,暗算设计,竟还不如她那个贫穷而和睦的小家。
聂月一夜无眠,回了屋又守在桑樱床边,静坐到天明。
第37章 启程!逍遥剑派稚子无辜。女子无辜。……
秋雨已歇,一轮红日拨开云雾,喷薄而出。
霞光徐徐漫进窗棂,细小的尘杂在光中浮舞,散掉了阴湿的霉味。
一抹橙红映在女孩儿惺忪的眉眼上。
“起来吧,少主已经启程,是时候回罡巡监了。”聂月收拾好包袱,长长舒出一口气,“算你命大,那姑娘心善不跟你计较。”
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神通超绝、宠爱她的师尊在旁,受了磕头折辱,竟然全无怨言,轻易地放过了桑樱。
聂月警惕地守了一夜过后,紧绷的心随车轱辘驶出马府,安定下来。
旭日的恩光已经洒满小床,桑樱慢慢爬起来,放下好腿,嘶着冷气去挪右腿。
“扶着我。”聂月道,“下次再犯蠢,要的可不仅仅是你这一条腿!”
桑樱哆嗦一下,垂头丧气。
从师学艺十年,上任第一天,却落得个右腿被废,家族抛弃的下场,对一个未经人事的稚子来说,太残忍。
聂月搀住徒儿臂膀,陪她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手摸上门把,聂月抬头一看,犹豫再三打消了结结界的主意。
开门。
“哗——”
腥臭的黑狗血倾盆泼下,把两人浇了个狗血淋头。空盆转转悠悠打着旋,咣当一声,倒了地。
聂月心中防备终于解开,她肩膀松懈下来,脏血滴答滴答落地,“好了,回家给你治腿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那对糟心师徒,报复的招式如出一辙,大的往她身上吐人血,小的往她头上倒狗血,睚眦必报。
就当楚剑衣吐的也是狗血。聂月暗自想。
*
那头,出城处的茶楼。
茶炉旺盛地燃烧,火舌不停往上蹿,罐子里的香茶咕噜咕噜冒着泡。
杜越桥两眼盯着火苗,出了神。
忽地,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仇报回来了?”楚剑衣夹起罐罐,倒了两碗热茶。
杜越桥:“是呢师尊!一滴血都没浪费,全泼她头上了。”
楚剑衣道:“不枉你往返暗室多次,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那桶黑狗血。”
杜越桥挠挠头,笑道:“师尊怎还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呀。”
楚剑衣看她:“哦?有胆子做事,还怕为师给你揭穿不成。”
徒儿狡黠一笑,将茶碗端给她:“师尊,现在就不说黑血狗血啦,怪坏胃口的,师尊喝茶。”
这家茶楼建的通透敞亮,二楼以青毛竹搭的主体,四面延展出阳台,吃过罐罐茶,一推门,眼前豁然开朗。
楚剑衣向外走几步,迎面吹来未褪凉意的晨风,她恍觉数月来的疲惫沉闷,在微凉而清爽的风中一扫而空。
前方的远山披满霞光,金粉褐橙,浓淡明暗,夹在一线暖黄的天光和缭绕的云雾间,起起伏伏绵亘向更远方。
她心情甚好,阔步走到竹栏前,身后却披来一阵暖和的小风。
结界没成功。
她回头看,徒儿刚扭过头,状若无事地呷茶,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个不停。
美景呈在眼前,爱徒守在身后,日出、朝霞、无雨、偷闲,人生如此快哉。
楚剑衣笑了笑,双手撑上阑干,往下看。
几点墨渍点在漫天霞光中,快速移动,蹄子哒哒哒,扬起一片黄尘,骏马上骑着七个身材健硕的女子,飞快地朝茶楼驰来。
“吁——”
楚剑衣退回小屋内,对徒儿说:“杜镖头这膳还没用完,手下的却来催了。”
没来得及明白师尊这话的含义,杜越桥听到整齐洪亮的问候:
“杜镖头——早上好!”
许二娘一行姐妹骑在马上,拽着缰绳打圈儿,嘻嘻哈哈朝茶楼喊:
“杜镖头,该上路赚银子啦。”
“杜镖头,快下来选马匹咯,主家给的全是上好的骏马!”
师徒二人走下楼,眼前果然是一排高大彪悍的好马。
杜越桥挑来挑去,选中一匹鬃毛油亮、气宇轩昂的大马,楚剑衣唤人替她换了套小号的鞍具。
“师尊师尊,你不选匹马吗?”杜越桥道,“那匹马可漂亮了,肯定配得上师尊!”
她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但楚剑衣牵上了旁边那只脸上有瘤子的矮马。
许二娘奇道:“仙尊,你咋选的这丑马?主家牵错了才让它混进来,平常没人愿意骑它,骑出去可丢人哩。”
楚剑衣对她印象不好,懒得搭理,牵着马径直走到徒儿身旁。
杜越桥:“师尊,你是不是选错了,我指的是它右边的那匹,这马长得……”
楚剑衣蹙眉:“难看吗?我不觉得。它虽生得矮了些,却能与这些马并驱不掉队,想必是有出众之处。”
矮马仿佛听得懂人言,突然仰天发出长啸,前面两只蹄子猛地抬起,向内屈踹一番,再落蹄时,大比铜铃的马眼中竟然盈满泪水。
万物有灵。
“好马儿。”楚剑衣呵呵笑着伸出手,马儿温驯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