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哎哟,这马平常可烈得很,今儿个碰着仙尊倒温顺下来了。”马厮啧啧称奇。
  楚剑衣:“马儿通人性,它见着其它马都喂得油光水亮,自己却难得吃饱,还要受打骂,自然不与你们亲近。”
  杜越桥羞愧无颜看它。
  师尊总能一眼看穿事或物的本质,遭人嫌的马儿,碰上师尊就找到症结所在,变成她嘴里的好马儿。
  自己也是。
  她忽感到有些嫉妒,凭什么一匹马能和自己享受同样的待遇。
  但这不证明了师尊不是外人口中的冷血无情,反而对万物温柔吗。
  杜越桥好纠结,仿佛得了一块珍宝,既想给别人证明这不是顽石,又不愿意同人分享她的可贵。
  她想独占楚剑衣的好。
  也不想让世人继续误会楚剑衣、唾骂楚剑衣。
  思绪乱得跟麻线一样,甚至那抹珍贵的白消失在视野,她都没回过神来。
  楚剑衣和纪夫人走到茶楼背面,熙儿换了身白衣,是孝服,抱着纪夫人的腿躲在后边,怯怯地偷看楚剑衣。
  “熙儿,柳仙尊可为你阿娘申了冤,还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衣服,快出来道谢。”
  熙儿把头缩回去:“不要,她凶凶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纪夫人捂住她的嘴,歉意道,“是我没教导好熙儿,仙尊不要往心里去。”
  楚剑衣:“不打紧。纪夫人,栖……那份香方可送去了九曲乐坊?”
  纪夫人点头:“已经按秋云妹妹的意思,把香方送到了那些姑娘们手里,没有让乐坊其它人发现。”
  “甚好。”楚剑衣眉头一松,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璇玑盘上的离火象征亮起,再也没有闪烁熄灭。
  原来璇玑盘指示,是要完成薄秋云的遗愿么,还是……阿娘的遗愿。
  阿娘和姨姨们的愿望,其实没有区别。
  她为她们办到了,了却了,放下了。
  离火所指已然解决,下一个,便是坤土之象,是去安息那人的魂灵么。
  楚剑衣垂眸,问:“纪夫人,你怨她吗?”
  “仙尊说的,可是秋云妹妹?妻妾之间,我……”
  楚剑衣突然打断:“先不说这个了,秋云姨现托生去了哪儿?”
  纪夫人一愣,旋即望向阔天,道:“秋云妹妹被道士超度,许了三世的托生之愿。第一世,托作天边一抹云烟。道士说,她想到天上看看这人世,不再被土地束缚,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飘荡,哪怕只有一日的寿命,也够了。”
  楚剑衣哽住:“第二世呢。”
  “第二世,她托成江南池畔三千柳树中的一棵,她想见识江南的风光,想知道怎样的水,才能养出曲娘子那等才情无双的人儿。”
  纪夫人继续说:“第三世,要托成三十年后的一场雪,落到天下有情人发顶,祝其此生共白头。”
  楚剑衣道:“她今生历尽蹉跎,为情所困,怎还要相信情爱。”
  纪夫人:“秋云妹妹说人间尚有真情在,只是她自个儿不幸,未能遇见罢了。”
  楚剑衣无言,仰头往天上一看,白茫茫云烟袅袅绕绕,缠作一团,分不清哪缕是薄薄的秋云。
  名字都起得这样薄,撑不起她这一生。
  又觉得,兴许是义薄云天之意。这样一来,便担得起她的大义,曲池柳的大义,九曲乐坊诸多乐伶的大义,天之下无数身不由己却穷尽生命挣扎的女子的大义。
  楚剑衣心中释然,想抱抱熙儿,但见她如此害怕自己,遂放下了手。
  纪夫人知她有话不便在熙儿面前说,便让熙儿走远处玩去。
  楚剑衣问:“纪夫人,你与熙儿并无血缘之亲,为何将她带在膝下抚养?”
  纪夫人看了一眼熙儿,道:“稚子无辜。”
  楚剑衣似乎料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执礼与她告辞,走到楼角,却被纪夫人叫住:“柳仙尊,您先前问我的,我还未答复你。”
  她停住,听纪夫人说:“我从未怨过秋云妹妹。”
  “为何?”
  纪琼玉说:“女子无辜。”
  后面她絮絮说着世间祸端多是由男子惹出,深闺争宠也是男人造出来污蔑女子的话语,但楚剑衣听不进了。她脑子里只有女子无辜。她从未怨过她。
  “柳仙尊,我可否知道您的尊名?将来等**儿懂事了,需叫她还报恩情。”
  最后,纪琼玉问。
  然而楚剑衣只摆手,大步迈向前程,她说:“我这人行事狠辣,仇家太多,你们与我沾上关系,恐怕会有不测。姓名就不便告知了,自此相忘于江湖吧!”
  此时旭日东升,前途的雾气都被渐渐温暖的阳光驱散,掠过耳畔的风也畅快起来。
  杜越桥勒紧缰绳,使着马儿转向后头,对拉沙州刃的镖师们说道:“大家能快则快,不要误了行程!”
  女人们爽朗回应:“镖头尽管放心了往前走,姐妹们熟悉路线,包给你把货物按时按量送到!”
  杜越桥点点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在薄雾中渐愈变得矮小的凉州城门,深深呼出压在心底的忐忑浊气,然后轻快地一夹马腿,朝策马奔在最前边的人喊道:“师尊,等等我!”
  “启程!逍遥剑派!”
  第38章 你和郑五娘睡罢她还比不上一匹马么。……
  镖队严格按照杜镖头规划的行程,昼出夜伏连续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在天色渐暗时,到达陇中郊外一处客栈。
  “大伙儿把货物卸在楼下,每两个时辰换人看守。现在先吃饭填饱肚子,待会儿我守前夜。”
  跟这群北方女人混久了,杜越桥口音都带上些儿化。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银两,正要给掌柜的,一只手把银两压回去。
  “马家给了伙食住宿的费用,你怎还要自己掏钱?放回去。”楚剑衣道。
  杜越桥小声说:“师尊,许二娘她们出来卖力气也不容易,咱们有钱接济她们一些,马家的钱她们就能多赚一些。”
  楚剑衣:“又是许二娘给你说的?!”
  杜越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打的主意,跟她们没关系。”
  当然许二娘不会明示杜越桥为她们节省开支。
  她这个江湖老油条,面对杜越桥时,只要装作不经意提一嘴众姐妹多不容易,单纯又心软的小镖头就会脑补出她们受苦的样子,傻乎乎让她们多休息放宽心,钱的事情她去向楚剑衣说情。
  “送镖所得钱财,我已放了手,到达逍遥剑派全部送与她们。你还要把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楚剑衣相当不满。
  杜越桥急道:“师尊你别生气,我这就把钱收起来,用马家给的。”
  “我几时生气了?!你是镖头,钱怎么用当然由你说得算,爱用谁的钱,我还能管着了?”
  楚剑衣冷哼一声,撤手挥袖,不想跟她多嘴,就要寻个桌子坐下,许二娘迎面走来。
  见到楚剑衣面色不悦,许二娘熟练流畅地行了个礼,大大方方说:“柳仙尊晚上好,我来叫杜镖头同我们吃面去,仙尊可要一起?”
  楚剑衣向来同她不对付,理都不理,装作没听到,径直走到两人的空桌,坐下来。
  这个位置,和满当当围了六人的圆桌,正好东南、西北两角相对,离得极远。
  一桌聊得热火朝天,一桌孤家寡人凄清。
  杜越桥眼见师尊一个人坐孤伶伶,准备往她那个桌走,手臂却被许二娘扯住。
  许二娘笑呵呵道:“镖头,咱们专门为你留了空位,快点儿坐吧。”
  座位都留好了,想来自己这个镖头当得深得人心。
  杜越桥信心倍增,被许二娘拉着正要落座,又听见某人在说:
  “那边人挤人坐着,吃顿饭下来挤出一身臭汗,你也不嫌脏?”
  此话专给杜越桥说的,语调平平淡淡,似在讲述事实,落到众人耳中,热闹的圆桌瞬间安静,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面。
  属于蓄意针对了。
  如此带着针锋的话,说出去就要扎伤一片,楚剑衣眼睛都不眨,像没事人一样给自己斟满茶水。
  茶杯重重按在桌上,杜越桥强笑着坐到对面,两碗热腾腾的拉面上桌。
  见楚剑衣拿起筷子,还有心情吃面,杜越桥掂量着说:“以后我都跟师尊同桌吃饭,师尊这次就消消气,气坏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这一路你真是变得油腔滑调、得寸进尺,胆敢往我头上扣帽子!”
  楚剑衣头上冒火,一拍筷子,喝斥道:“杜越桥,别假惺惺搞你那自我感动的一套,我需要你的怜悯吗?!”
  周围还时不时说着的悄悄话彻底消音。
  师徒俩动静不小,但无人敢往这边看热闹,都埋着头吃面,吧唧嘴的也小声咀嚼,一时鸦雀无声。
  话又说错惹师尊不高兴了,杜越桥眼睛只往面汤里看,害怕触了楚剑衣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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