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杜越桥不动。
这些道理她心知肚明,可即便极力劝说自己人各有命,不应生出攀比之心,但看见凌禅练剑的从容熟稔,还是压不下气馁与不平衡。
“徒儿明白。只是见着凌禅练剑,徒儿便觉得自己不但剑术比不上她,好像其它也做不得比她好,事事不如她,师尊不会觉得徒儿愚笨么?”
“怎么会。”楚剑衣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耐心道:“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刻苦勤勉的一个,为师也最是欣赏你,哪里会觉得你愚笨。况且枯木逢春你都能学会,怎么会事事不如人。”
她当年学的时候,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杜越桥还是低垂着头,似乎更加不自信了,“……可是枯木逢春只能用在植株上,不像剑术那般上可斩妖除魔,下可传道授艺,受人敬仰。”
“所以,我还是不如凌禅。”
挑逗她的那根手指顿了顿,女人收了回去,在藤椅上坐正了,命她挺起腰杆,和自己四目相对。
楚剑衣轻叹,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山上青松山下花,没有谁不如谁的道理。枯木逢春虽然不比剑术的用途多,但也有它的妙用。”
她站起身,折了枝梨花,又唤过来凌家两姐妹,将梨花枝递给杜越桥,道:“给她们看看你的枯木逢春。”
接过梨花枝在手中观摩,始终未看出有使它逢春复生的必要。
杜越桥疑惑问:“师尊,这枝梨花没有哪处枯萎,如何施展枯木逢春?”
楚剑衣:“你按着为师教你的法子,试试便知。”
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能违逆,于是虔诚地捧起枝条,运气灌输——
“春风吹又生。”
霎时间,丹田的灵力迅速往枝条流去,比之前那次攫取灵力更多,但好在她身体已经恢复,能够承受住。
等到体内灵力终于平息,杜越桥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时压抑不住欣喜:“梨!好大颗梨!”
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起先的白花嫩叶已然枯萎凋零,全部的生机都涌向枝头那颗果皮棕青的梨儿。
枯木逢春术,竟还能使枝条结果。
凌禅拍手:“好厉害的术法!”
凌见溪捧场:“这种术法叫枯木逢春吗?类似的术法在我派亦有传人,她们皆是出生时便被选中学习此法,一生都研究、使用此法为门派造福。”
楚剑衣神色淡然,伸手摘下那颗梨,在三人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杜越桥掌中,“现在,还觉得它用处小吗?”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杜越桥有些愣住,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给她树立信心,特意叫来凌禅和凌见溪旁观。
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扭头问凌禅:“你觉得枯木逢春的法术和剑术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凌禅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枯木逢春更厉害些,如果我当时被选上学习,就能结出很多很多果子,给家里赚很多很多的钱,我娘就不用洗衣服了!”
“真的吗?”
“真的!”
凌禅诚恳地重重点头。
杜越桥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笑意攀上眉梢,爽快道:“我请大家吃梨!”
第71章 别这样看着为师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踏入长廊,身后的寒气顿时消散殆尽,杜越桥抬眼一望,眯着眼仔细辨认——
“书哉字也?”
她没把字认错,这四个写得横七竖八却入木三分的字,正是她口中的“书哉字也”,居高地挂在入门牌匾上,给所有踏入书院的弟子以警醒。
此处是逍遥剑派的弟子书院。
楼宇建得危耸,檐角高翘,系着流苏的风铃悬于半空,伴随书斋中的朗朗读书声,叮铃作响,还有曲水缓流的淙淙之音。
可谓是风声水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杜越桥微微蹙眉,问道:“师尊,咱们不是要去看逍遥剑派的演武场么,怎么到书院来了?”
前几日凭借枯木逢春在人前出尽风头,她那颗跌入谷底的心再次升上来,想到自己报名了论剑大比,以及报名时的决心,便央求楚剑衣带她到赛场,提前熟悉场地。
楚剑衣解开大氅上的几颗系扣,不紧不慢道:“凌飞山既然告知了赛场的选址,便没有欺瞒的道理,往里再走几步。”
杜越桥点头应道,加紧跟上她的脚步。
长廊似乎通向书院内部,往前再走是幽暗的甬道,光线晦暗中,只有师徒俩节奏一致的脚步声,有些瘆人地回荡着。
倘若论剑大比的赛场选在这里头,那真是奇了怪了。
杜越桥暗自嘀咕没两句,眼前陡然光线大亮,她下意识借楚剑衣挡光,跟着她踏出这道长廊,耳边瞬间沸腾起喧闹的声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势均力敌地闹腾着:
一种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另一种则是:“嚯、哈,吃你姥姥一剑!”
声音的高低大小不同,但杂糅在一起,仿佛看见个大漠女侠站在眼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负在身后掩着什么利器,若是给你道理讲不明白,那她也略通些剑法。
哈哈,好有杀气的读书人。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不禁浮想翩翩,如果把凌见溪那掉书袋的气质和凌禅结合起来,八成就是这些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胡乱地瞎想着,身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似乎眺望着什么,道:“到了。想不到这逍遥剑派的书院里头,竟然还有这等玄妙。”
杜越桥往前走几步,走到栏杆边上,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四周重重楼宇围笼,古朴肃穆,穹顶之上有结界罩护,风雪吹落不进,白茫茫天光却透过结界,直直映射在底部的……一片黄沙之中?
她眨巴眨巴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这建筑风格效仿江南的弟子书院当中,竟然留了一处仿佛未曾开发过的沙地?
“师……师尊,这就是她们逍遥剑派的演武场?”
“不错。”楚剑衣道,“这就是她们的演武场,符合为师的预料。”
敢情师尊早就猜到了?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可这周围都是书院的布设,唯独中间这块黄沙地留出来,当作演武场……莫非是在黄沙上建了书院?可为何要将书院与演武场建在一处?与我们桃源山文武分明的格局大不一样。”
“逍遥剑派老祖是屠妇出身,胸中无二两墨水,后几代大多重文轻武,在其余七大宗门面前闹了笑话,凌老太君自觉丢了面子,便重视了后代的教育。”
楚剑衣解释道:“此地大约原先是个演武场,在老太君手上建造了书舍,要门下弟子在练武时,耳濡目染几分书卷气罢了。”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杜越桥暗忖道,难不成这样一个老牌并且实力雄厚的宗门,还要怕在其它门派面前出丑?
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楼梯难走,你随为师一同跃下去罢。”
说罢,足尖轻点,拽着杜越桥便从高楼飞身而下。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沙地上。她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腿有些发软外,没有哪处少胳膊少腿。
检查完抬头一看,不禁感慨,好一片粗野原滋原味的演武场——
沙地里残存着破碎的植物根系,不时有几只小蝎子从沙丘里钻出来乱爬,见着人后,两只钳子一钻,又埋进黄沙当中。
布局场地的方式更是简陋,仅用木桩和麻绳圈围,便划出了中心的大赛场,和错落分布的小场地。
楚剑衣只环视了几眼,并不感到意外,径直地往前走了。
杜越桥看她走得轻松,丝毫不拖泥带水,自己落下一步却深深陷入流沙之中,只好召唤三十,踩着它跟在楚剑衣身后。
她们现在处于演武场的最外围,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杜越桥才看见不远处歪斜着竖了一个木牌子。
那牌子下半截掩埋在流沙里,上头只露出个“文”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又见了几个同样简陋的木牌,依旧被掩埋着,只剩下最上头的字能辨认。
按顺序连起来便是:文明斗殴。
杜越桥心说真有意思,这地方明摆着是演武场,专供人斗殴打架,怎么还贴心地加上限制,要求文明斗殴。
她暗暗腹诽着,却听有人远远地喊:“快挡——”
还没反应过来喊的是什么,杜越桥只觉身旁一阵旱风刮过,几颗细微的砂砾与利器相撞,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什么东西便笔直地飞了回去。
“唰”
冷芒一闪而过,飞剑落定,大半个剑身都埋进黄沙当中。
几个身着逍遥剑派外门弟子服的姑娘,眼见了楚剑衣打回飞剑,扯着嗓门遥遥地喊道:“长老——长老——再出几招给我们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