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楚剑衣的脸仍然冷着,说话毫不留情面:“技艺不精,手上的剑都把持不住,学什么招式都是伤人伤己。”
  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声音就那样不减一分地、冰冷冷地传入那些姑娘耳中,打消了她们的气焰。
  姑娘们撇撇嘴,暗地里朝她扮了个鬼脸,拔出那柄剑,继续和伙伴练习。
  杜越桥惊奇道:“师尊,方才那柄剑看着可重,她们竟能扔出这样远的距离?”
  楚剑衣:“逍遥剑派弟子惯用沉重的兵器,力道上自然更大。但你与三十磨合了数年,对上她们这群不长眼睛的,胜算不至于没有。”
  论剑大比分内外门两场赛事,杜越桥报名的外门比赛,只比剑术高低,不许使用灵力,以小组为单位回合制淘汰,每组胜出的独苗苗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眼下开赛的时日将近,不少选手都约了三两同门好友,上场进行实战比拼。
  随着师徒俩深入演武场,周围的比试热火朝天,声音喧闹,姑娘们豪气地叫好,夹着几声啐骂,兵器嘭嘭相撞,犹如走入了菜市场,惹得杜越桥目光流连。
  她好奇地打量这些可能对手的招数,一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停在人群熙攘处,看得定住了脚步。
  黑压压人头拥挤着,挡住了赛场上的好戏,杜越桥使着三十飞到高处,才看清楚场上的情形。
  只见个红衣卷发,画着精致妆容的姑娘,手持一刀一剑,左手那把刀上凿有一列小洞,每个洞内都穿着铁环,稍微动作就发出叮当的脆响。
  右手握着巨剑,模样沉重,剑身上刻着极致繁复的花纹,劈刺间折射出的冷光也是暗沉的。
  虽然武器沉重,但那姑娘的动作轻快,刀剑在她手里耍得虎虎生风,仅十个回合间,就将对手的剑挑翻在地,赢得满场喝彩。
  “好!好!司徒师姐的剑法果然是我们之中的,叫什么来着——翘翘,这次论剑的冠子肯定是师姐摘回家!”
  “笨蛋,那叫翘楚,司徒师姐是我辈翘楚,年后论剑大比的桂冠定然由她夺得。”
  底下的人声沸腾起来,那位司徒姑娘向四周拱手,谦虚道:“运气、都是运气,大家的抬举费不着。”
  她这样说,下面还真有人窃窃道:“我当她哪有这么厉害,原来是走了狗屎运。”
  司徒姑娘听力敏锐,当即提剑指向那个不服气的弟子,“阿达西,运气嘛和实力是一起一起涨的,你要是有实力,就上来比一比撒,要是实力没有的嘛,就不要用沟子讲话撒。”
  那弟子被她激怒,拔出背后的剑,几个换步逼到她跟前,被她逗猫似的挑弄十来回合,越打越怒,最后一个滑跪下刺,人没刺到,反把自己滑出了赛场,惹得众人嘲笑。
  杜越桥挥了挥扬上来的沙尘,赞叹道:“逍遥剑派的弟子都好生厉害,况且这还只是外门,不敢想她们内门弟子实力到了何种境地。”
  “的确是比浩然宗外门强得多。”
  不知楚剑衣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冷不丁开口吓了杜越桥一跳,“但这姑娘,用的已是重剑,手法仍然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是你途中跟丢了,害为师好一顿找。”楚剑衣瞥她一眼,淡淡道,“她惯用左手那把刀,剑使得轻浮,到时候你着重攻她右手,胜算能有三成。”
  “我还能跟她对上么。”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她和我不在一组,我应该杀不出本组,也没机会和她过招。”
  楚剑衣无语,从袖中取出个折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你若输在本组,教为师的脸面放在哪儿?”
  好熟悉的话,她貌似很久之前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杜越桥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到她们的举动,杜越桥才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把折子塞进袖中,小声道:“师尊,你从哪儿得的这玩意儿?”
  方才楚剑衣递给她,正是这次论剑大比的分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而她杜越桥的名字,正是落在第七组,组内有二十号人,每个人名旁都详细写着她们赛场上会用到的武器。
  这是杜越桥认为的机密。
  “问凌飞山要的,我教她门下弟子浩然剑法,让她给我份参赛名单,也算回点本儿。”
  也是杜越桥认为的作弊。
  “别拿这种眼神看为师。不过是份名单,她凌飞山能给我,当然也备了给人家的。若是死守规矩不知变通,怎么输在人家手里都不知道。”
  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
  杜越桥潜意识里仍旧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藏着名册的袖子上,神色怪异。好像看到了海霁站在眼前,那块板子持在她的手上。
  “修炼必须要脚踏实地,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都是纸扎的台阶,即便耍了聪明登上去,临到了真正的考验,也只会狠狠摔落,摔得粉身碎骨!”
  依凭这份名单,提前知道了对手们的武器,难道不也是在投机取巧么。
  可是——
  桃源山教的那些规矩、礼节,放在她当下遇到的、往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上,真的适用吗?
  乱糟糟的滋味和心绪开始往回退,退到凉州,退到她和师尊送镖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她刚当上镖头,押着五十箱沙州刃前往逍遥剑派,手下管着许二娘她们七个镖师。
  桃源山的那些教条上写的:“海纳百川”“厚德载物”“有容乃大”,都是教她要宽厚待人的道理,她也确实照着书上这样做了。
  知道女子当镖师不容易,所以慷慨解囊,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补贴她们;听那群女人说话绵里藏刺,毫不尊重自己,还强忍怒气,好声好气跟她们商量……
  但那些女人是怎么做的——她们当她是傻子,扇了巴掌,再给颗蜜枣就能哄好,遇到活计就偷懒耍滑,全部丢给她为难她,甚至还,侮辱到了师尊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她掏心掏肺地真诚待人,不求得到好报,可为什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如果没有师尊出头当了所谓的恶人,她恐怕被欺负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讨喜。
  所以桃源山教的规矩,她人生前十八年学的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公平公正,在真遇到事儿面前,真的还顶用吗?
  杜越桥张了张嘴,缄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问:“师尊,这样……是不是对其她没有名单的选手,不公平?”
  “公平,”楚剑衣站在无赖上,回过头来俯视她,“你不是规矩的制定者,公平与否,不是你应该想的问题。”
  “况且这份名单早已泄露,你的对手知道你所用武器,专门定制了应付的招式,你落败在她们手中,最后发现人人都有名单,都知晓如何对付你,你向谁去说不公平?”
  杜越桥顿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嗫嚅了好久,才说:“那、那公平这个词儿,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欺骗不懂事的孩子么?”
  “你如今几岁了?”
  “十八,过了生辰就十九岁。”
  “……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白,有些礼数制定出来,不是为了约束自身,为的是去约束她人,你要的公平,就是其中之一。”
  楚剑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还是想要你以为的公平,便把名单还给为师,自个儿想办法赢去。”
  这份名单最终还是被杜越桥收好,藏在袖间,只是她跟着楚剑衣去往论剑赛场的途中,喋喋不休地又问:
  “师尊师尊,有多少人拿了这份名单呀?”
  “师尊师尊,内门的比赛也会泄露名单吗?”
  “师尊师尊,逍遥剑派是不是不重视外门的论剑呀?”
  ……
  “师尊师尊,你向凌掌事要得这份名单,是不是对徒儿的表现不放心?”
  前面那些问题,楚剑衣或敷衍或沉默地回答了,唯独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突然站定,杜越桥差点撞到她身上。
  楚剑衣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才转过身来,启唇说道:“并非如此。只是为师觉得,有了这份名单,你或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不至于未战而先有怯场之心。”
  杜越桥摇摇头,笑道:“师尊多虑啦,即使徒儿知道自己注定要输,也不会生出怯场的心。在哪儿栽了跟头,便在哪儿重新爬起来就好啦,最怕的是不敢去栽跟头,那样太怯懦,不能知道自己何处有所短缺,便永远进步不了。论剑比试也是一样的,总得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才好改进跟上来,所以徒儿不会去当怯场的人。”
  “能有这样的觉悟,看来海霁教你亦是不遗余力。”
  杜越桥挠了挠头,拍马屁道:“哪里哪里,也有师尊的功劳。”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的奉承,径直往演武场深处走,悠悠道:“要得这份名单,其实还有一个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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