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难不成要她把脸皮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然后蒙着眼堵住耳朵,给楚剑衣这样说:师尊,其实是因为我被你抚摸来了感觉,请你以后不要随便碰我?
  就是她下辈子投胎不做人了,杜越桥也不敢在楚剑衣面前这样说。
  更何况,刚才被楚剑衣无意抚摸的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地就意识到自己为何在梦中哭泣。
  碎梦昏昏沉沉,她在梦中如浪打浮萍,飘摇不定,总是在刹那间就穿梭了好几段不同的时光,美的坏的幸福的绝望的,都像浪涛般把她甩到岸边,又卷走再次漂泊。
  她哪里记得清自己梦中身在何处,又梦到了何人何物?
  可是,就是方才楚剑衣碰到她的一刹那,使那些梦境的碎片忽的就拼凑起来,从前与师尊相处的情景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
  三年前拜入桃源山,意外被重明火烧重伤,是师尊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日夜怀抱着她,为她清髓洗肉。那时候,师尊的手常是在她的颈窝留下温热的触感。
  再到了凉州城,被郑五娘揍得不省人事,师尊抱着她坐在人群中,也抱着她在客栈的床上,温声哄着她,向她诚恳地道歉,师尊的手总是抚摸过她的脊背。
  如今在逍遥剑派,因为凌禅母女的刺激,她几乎是快要丢了命地晕过去,因为在论剑大比上受伤,她又一次昏迷躺在床上,都是师尊在照顾她,为她换药喂汤,解衣清洗,那双手早就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触感。
  那是种怎么样的感觉?杜越桥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她的身体却先做出了回应。
  即使理智上再怎么样克制,身体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索取更多。
  她会因为师尊一次无意地碰她,会因为师尊的手落在她的腰肢上,会因为师尊用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肌肤,而感到头顶如石子落入池塘,荡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感到酥软发麻的感受渐渐侵袭全身,感到神识仿佛在颤栗,那是在昏迷时身体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就在这种异样感受的沉浮之中,关之桃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你会格外想要她触碰你,想要她的手指在你手臂上慢悠悠地交叉走过,想要她像后桌的师姐妹一样绕着你的头发玩……而你,能够在这些无厘头的身体接触中,感觉到欲求不满。”
  难道……难道真的如关之桃所说的那样,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喜欢上她的触碰?就会渴求她的手指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刻?
  难道……难道她真的……真的喜欢……
  不!不对!从前她也对师尊说过很多声喜欢:师尊对我可好了,我喜欢师尊;师尊为我出头出气,我喜欢师尊;师尊真心实意地爱护我,我喜欢师尊……
  这些话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的,是青天白日下赤子真心的喜欢,是徒儿对师尊的孺慕、崇拜、敬爱,当然可以用喜欢来概括。
  可是别人家的徒儿,会格外渴望师尊来摸一摸她吗?会因为师尊的手在她掌心上打圈儿,就心里一阵阵发麻,期盼得到更多吗?
  她在梦中与自己争辩,试图将这种情感解释为正常的,徒儿对师尊的仰慕之情。
  可是梦境的场景一换再换,最终来到数日前的赛湖,来到那艘小船上。
  师尊在雪中翩然舞剑,雪落剑止,一朵精心为她凝结而成的冰梨花,就那样顺着寒芒冷光,递到了她的面前。
  递花的人儿站在漫天鹅毛大雪中,周身浮动着银白的月华,对她露出风流绝代的笑意,那双修雅的凤眸中,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是备受景仰的逍遥剑仙,是堂堂天下第一宗门的少主,更是她独一人的师尊。
  在外人面前清冷高贵不可攀折的楚剑衣,却愿意为她赴往赛湖,遍看疆北风光,为她在雪中起舞,为她捏造冰花,只为博得她的展颜欢笑——
  她如何能不心动?
  她无法说服自己将这一切看作纯粹的师徒之情,无法否认自己对师尊产生了那样的心思,甚至她想,她可能没有办法再如从前那般,轻易地脱口而出地对师尊说,我喜欢你。
  因为这掺杂了世俗意义上的喜欢,不再是单纯的徒儿对师尊的喜欢。
  可也正是因为她在梦中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无声地流泪。
  她向来把楚剑衣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上,将她看作皎皎空中的白月,清贵不可亵渎,也知道她的玉壶冰心,剔透玲珑晶莹纯洁,并非尘世中的庸俗的情爱能够配得上。
  所以,她何德何能,胆敢对楚剑衣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杜越桥绝望地想,这不是爱,这是亵渎,是侮辱,连这个仅仅只是藏在心底未曾见人的想法,都会令她的白月光沾上污点。
  她觉得好难过,觉得自己简直玷污了师尊对她的好,觉得那些因为师尊碰触而产生的感觉,都成了条条明了的罪状。
  情何以堪,无颜以对。
  愧疚的崩溃的情愫强烈地涤荡了她的心神,最终化作藏了秘密的眼泪,无声地倾诉出来。
  她没有勇气再去对上楚剑衣的眼睛,无法坦荡地面对师尊的盘问,哪怕待会儿可能惹恼师尊,杜越桥也不敢抬眸。
  沉默占据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楚剑衣不问,杜越桥也不敢回答,像极了画本子上质问无能妻子的场面。
  师徒俩谁也不说话,僵持了好久,最终还是杜越桥开口打破沉默:
  “那个……师尊,论剑大比的奖品……我能看看吗?”
  第92章 徒儿长大不中留多半是心上有人了。
  话音落地,但人没有做出反应。
  坏了,师尊是真的生气了,杜越桥心想。
  但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楚剑衣倏地起身,转身朝方桌的方向走去,杜越桥如释重负。
  楚剑衣走到桌前,拿起黑匣子,折返回来,给杜越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接着把匣子平放在杜越桥面前,“本来想等你伤势好了亲自打开,我便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过。”
  杜越桥道:“横竖我现在也动不了,师尊打开吧,我想瞧瞧里头装的是什么宝贝。”
  黑匣表面浮雕有繁复的花纹,杜越桥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大概当时只有匆匆一眼的缘分,因此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宝匣没有设置精密的锁扣,轻轻一抽,上面的盖子弹开,露出躺在丝绒里的三把刀,平平无奇的三把刀。
  杜越桥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掩盖不住遗憾,“论剑大比的奖品竟然不是剑吗?不然我就能直接上手了。”
  楚剑衣凝眸,认真观察了一番,做出结论:“这是福州的三条簪。”
  “三条簪?是簪子?”
  “嗯。”
  楚剑衣说道:“三条簪又叫三把刀,是福州一带的兵器。那边女子将刀剑藏在发髻中,平时作簪子,遇到险情可以拔出来应敌。”
  听到她的解释,杜越桥重又兴奋了:“师尊,我是不是可以学这个?”
  没有得到回应。
  杜越桥疑惑地抬头,却看见楚剑衣面色尴尬。
  回避了徒儿询问的目光,楚剑衣咳了咳道:“为师不会这个。海霁或许会,她祖籍在闽地一带。”
  但刚说完,她又补充上一句:“为师也可以学,学成之后再教你。”
  这话里稍微带了点酸味,杜越桥没有听出来,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尊了。”
  楚剑衣将这件极品神兵收进乾坤袋里,和海霁送给杜越桥的银镯放在一块。
  而后问她:“为师说过,等你打完比赛,可以向为师要一个奖励,可想好了要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楚剑衣心里也在揣测,乖徒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物欲,依照她往常的德行,多半会提个拥抱的简单要求。
  可是方才仅是稍微碰了下她,她就好像遇到脏东西一样把手撤回去,难道还会提出要更亲密的拥抱?
  楚剑衣的眸色沉了沉,忽然又想到,杜越桥刚才是不是道了句谢?可她分明说过,从此她们师徒之间不必言谢。
  难不成这家伙昏迷七天醒来,就把从前种种都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说这人在地府里边转了圈回来,里头的芯子已经被换了,所以现在不由分说地要和她疏远?
  杜越桥瞥了眼师尊的眼神,心中有些发毛,她思忖良久,试探着说:“徒儿想要张床。”
  “嗯?”楚剑衣蹙眉,“好端端地要买床做什么?”
  “呃……徒儿觉得近来身子发福不少,和师尊睡在一起恐怕会挤着师尊。”
  “你养病在床数日,粒米未进,哪里有长胖的道理?”
  楚剑衣的目光忽然就贴近来,幽幽地凝视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刚一苏醒,言谈举止就表现得这般奇怪?”
  被师尊发觉了吗?杜越桥有些心悸。
  她细细琢磨一番自己的举动,唯一能让师尊察觉到不对劲的,只有昏迷时候那五百声师尊。可师尊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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