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但即便这次师尊没有发现,不代表以后也能侥幸洗脱。
  师尊玲珑心思,冰雪聪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除非她从来没有想过,不然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到时候师尊会怎么处置她呢?
  是把她抛在逍遥剑派,还是打包回去退给桃源山,抑或是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头也不回地把她孤伶伶地丢在那?
  杜越桥连连摆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然后顶着楚剑衣质问的目光,讪讪开口道:“徒儿今年十九,早已经成人了,再和师尊同床而睡,貌似……不太好。”
  这个理由与海霁给的同出一辙。
  楚剑衣无法反驳,因为那种情境下的反驳只会显得她居了不良的心思,于是答应了杜越桥的恳求,置办了床榻、屏风等一套用来避嫌的家具。
  起初几天她还有些不适应,每日从迷迷糊糊中睡醒,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搂,想将火炉子般的徒儿抱进怀里,但总是抱了个空,入怀的只有冰冷的被褥。
  这时候她朦胧的睡意突然散去,失落地反应过来,杜越桥早就跟她分床而睡,师徒俩再不复以往的亲密。
  令楚剑衣没料到的是,分床睡仅仅是杜越桥与她疏远的开端。
  自床榻置办好了之后,杜越桥跟遭了瘟一样,凡是要与楚剑衣接触的事情,她必定先热乎沸腾一阵,然后迅速冷却下来,急急地将自己退到千里之外。
  比方说,师徒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那天杜越桥重伤刚好,堪堪能够下床走动。到了晚饭的时间,她一改在床榻上的羞涩回避,殷勤地给师尊夹菜,把楚剑衣碗里的菜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楚剑衣蹙眉:“我吃不下这么多。”
  或许是这一句话伤了徒儿殷切的心,杜越桥立马蔫下去,再也没给师尊夹过菜,也不再在餐桌上与师尊多作交流。
  楚剑衣颇有些后悔,心觉不该推却徒儿的好意,免得打击她才恢复的热情。
  于是楚剑衣调整了育徒策略,凡杜越桥做的好事坏事,都要以夸奖鼓励为主,争取不当扫人兴致的师尊。
  徒儿专心致志地练剑,楚剑衣便在旁观看,见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下来,漏洞仍然不少,但楚剑衣不点破,颔首夸道:“不错,进步很大。”
  话传到杜越桥耳中,仿佛给她打了鸡血。
  趁着师尊没走开,她着急地演了好几套剑术,像孔雀开屏似的,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给师尊展示。
  楚剑衣见她殷切的模样,心道,为人师表的门道果然多着,应对杜越桥这种乖徒还是得多夸、勤夸、有策略地夸。
  可夸奖的方法只能奏效一次。
  到了第二天,楚剑衣再次站在树下看徒儿练剑。
  杜越桥却倏地收起了昨天的兴奋劲儿,一招一式间只见腼腆拘束,好像她楚剑衣的观看成了某种刑罚,教人连剑都拿不稳,半套招数没练完就歇息去了。
  楚剑衣觉得,兴许是她太刻意了,无形之中给徒儿增加了压力。
  因此也不再盯着她练剑看了,只在杜越桥利用枯木逢春催生出瓜果,仔细切好了呈给她时,装作随口一夸:“西瓜很甜,你的枯木逢春运用得很熟练。”
  这人于是又结出哈密瓜、葡萄、人参果,统统去皮去籽,盛放在瓷碗中堆得满满当当,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吃净。
  但等到下次……没有下次了。
  打那之后,杜越桥避她如避蛇蝎,不但和她之间的话变少了,而且总是往院子外跑,白天难得见到人影。
  她像回到当小孩的年纪,随意给长辈扯个理由,就无牵无挂地跑出去撒欢,留下楚剑衣独自守在院子里,仿佛空巢老人般等候她归家。
  有时候这家伙浪子回头,心中愧疚丛生,装作良心尚存的模样劝说楚剑衣:“师尊……您要不也出去走走?老是待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楚剑衣睨视她一眼,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地多理会她。
  论剑大比折腾出那等大动静后,逍遥剑派内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孩究竟师从谁人,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想窥探那位白衣师尊帷帽下的真容。
  若是她楚剑衣这点警觉都没有,只顾自个儿玩乐,到城内去抛头露面,岂不是给凌家招惹麻烦?
  所以现在她的活动范围,被死死地限制在这座小院中。
  院落并不大,但将浩然剑术教完,遣散了凌禅和凌见溪之后,往日的吵闹嚷嚷声不复,楚剑衣觉得心中莫名缺了一块。
  如今杜越桥也不着家地往外跑,院子里只剩下楚剑衣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即使花树依旧盛开艳艳,也遮不了院落的死寂。
  楚剑衣感觉心里又空缺了一大块。
  刚过完年关,疆北的风雪还没有消停的趋势,大雪堆积在结界顶部,定时需要清理。
  清理的方法很简单,只需稍稍施个小法术,让积雪化成雨水,从结界上空洒落下来,算作给院子里的花树浇水。
  滴答,滴答——
  雨滴沿着檐角颗颗点落下来,坠入积起的小水潭中,连绵不断,孤寂的滴答声就传进数雨滴的楚剑衣耳中。
  她其实睡得不安生,在杜越桥轻悄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但不愿意起床,便赖在床上,听杜越桥窸窸窣窣的动静。
  等到人走了好久,又过了晌午饭的时辰,她才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披上衣服,发髻也没心思梳理,趿了双鞋,走到梨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杜越桥不肯留在家跟她接触,她找不到人说话,就在石桌上刻了棋盘,自己同自己下棋,聊且用来排解寂寞。
  素手抬起,白子将黑子的活路堵死,楚剑衣伸指捏起黑棋,把它拾到棋盘外,正要继续落子。
  就在这时,一朵梅花无风自动地飘落,晃晃悠悠落在楚剑衣手边,红光一闪而过,从花朵中传出海霁的声音: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心上有人了,才会经常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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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翻草稿的时候找到一些没能用上的废稿,我觉得还是挺有意思的,所以放在作话里分享给大家:
  像杜越桥这样多泪水的人,此刻呜咽在被子另一头,像只蜷缩的小兽,一抖一抖的。楚剑衣钻进被子,钻到那一头,用自己暖烘烘的怀抱紧紧抱着她,她才肯放声哭出来,说:“师尊……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
  第93章 师尊吃自己的醋谁准她心上有人!
  心上有人了?
  谁准她心上有人!杜越桥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不学好,偏生去学人家谈情说爱?!
  楚剑衣瞳孔微缩,心跳兀地漏了一拍,强装镇定地反驳:“不可能,她怎么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人恋爱?!”
  等等。
  不对。
  眼皮子底下?
  突然间,楚剑衣眼前浮现出凌禅和凌见溪的面容。
  ——入住逍遥剑派后,她们师徒俩鲜少踏出小院,接触的人并不多,频繁和杜越桥来往的,也就只有凌家两姐妹。
  是凌禅?还是凌见溪?!
  徒儿到底有无心上人,她尚且不知道,但怀疑的范围哐的一下,已经缩小到凌禅和凌见溪两人身上。
  但旋即她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们俩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怎么会被杜越桥看上眼?
  梅花那边又传来声音:“有什么不可能。桃源山的弟子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和长老搞师徒恋,罔顾伦常、背弃道德,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什么破事她们都干得出来……”
  情窦初开,逆反心思最重。
  难怪杜越桥学会用忽冷忽热的招式应付她,难怪杜越桥老是往外跑不归家,难怪……
  对上了,都对上了。
  嘭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楚剑衣脑袋里炸开了花,她突然就醒悟过来——杜越桥心里肯定装了某个人。
  那个人勾得杜越桥心神不宁,令她时而欢欣雀跃,时而郁郁寡欢。杜越桥的每一次颦眉,每一次憨笑,都和那个人息息相关。
  一切都说得通了。
  楚剑衣心中好像翻了个醋坛子,酸溜溜地猜想,那人肯定也是个女子,不然杜越桥怎么会对她态度大转,常常避嫌躲闪、忽冷忽热?
  指定是怕她的心上人吃醋较劲!
  “不过她心上有人,是好事一桩。”
  海霁半点没发现好友的不对劲,自顾自地感慨:“前些时日,我还担心她会对你产生感情,但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了,幸好她不喜欢你。”
  她不喜欢你。
  这五个字像是魔音绕耳,片刻不歇地在楚剑衣耳畔回荡,她不喜欢你,不喜欢你……
  下意识地,楚剑衣想要反驳回去:不是这样的,杜越桥对她说过很多回喜欢。
  可她清晰无比地知道,杜越桥对她说过的所有喜欢,都是建立在她们师徒关系的基础之上,仅仅只是徒儿对师尊的崇拜与喜欢,是干净纯粹的,并不是俗世观念里那种沾染了情爱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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