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潇湘阮家,凌奉微。
  但此行是为大娘子而来,楚剑衣没有过多在意,快步走去了旁边的廊道。
  能被供奉在陵宫的魂灵,生前皆有大功于逍遥剑派,譬如凌关大娘子,八年前舍身献祭镇海结界,牺牲后,她的魂灵安住于此。
  这些留恋人间、迟迟不愿意离去的魂灵,在陵宫中皆有自己的归宿,都是按照她们生前的居所原模原样打造。
  大娘子的安魂之处,会是出嫁前的闺阁吗?还是,和她同住了七年的那座小院?
  楚剑衣停下脚步,在偌大的陵宫里有些茫然。
  她当然知道大娘子魂灵的居处所在,也做好了面对大娘子的准备,但偏偏在这一刻,她感到胸膛里突突的,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近乡情更怯吗?楚剑衣握了握掌心,尽力平息紊乱的呼吸。
  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发生了骚动,白泱泱的人群挤在一起,不敢高声语,手忙脚乱地抬起中间那人。楚剑衣定睛一看——
  是凌老太君。
  老太君已经昏死过去,嘴里呼呼喝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浊泪,插在左眼的刀底下,不断渗出血迹,混在眼泪里就像是血泪。
  心脏猛地一抽,楚剑衣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老太君怎么了?!”
  凌飞山睨视她一眼,抽出了手,答非所问:“关三姨在等着你,尽快去看她吧,让她放下执念安心走。”
  老太君是从身后那扇门出来的,那扇门虚掩着,门后面躺着凌关大娘子的棺椁。
  楚剑衣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缓步走过去,五步、三步、三步,最后只剩下一步路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的手搭上门把,借门挡住自己的视线,迟迟不敢推开。
  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就用最寻常客气的一套,问她,这八年来过得还好吗?
  客套完了后,再问她有何未竟的心愿,自己竭尽全力帮她完成。这样一来,既了却她的遗愿,又解决了坤土卦象所指,再好不过了。
  时间还够的话,就陪大娘子聊聊天,告诉她,在她离开的这些年,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独自看完了和她约好去看的景色……
  不过就是把对阿娘说过的话,再对她复述一遍,没有太大的难度。
  等到最后,连大娘子的灵魂也不能留下,真的步入轮回时,再镇定从容的毫不留恋的不经意的问,有没有怨过她的阿娘,有没有……怨过她?
  如果大娘子不愿意回答,那算了,她其实并不在意。
  腹稿打了好几遍,楚剑衣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推门而入,去见她躲了八年的人,可正在将要打开门时,门内响起轻微的动静——
  “娘啊,女儿不能给你尽孝了……”
  是她熟悉的粗大嗓门,却压得很低很低,似乎那人用手捂着嘴喊出来的,言语间尽是破碎,带着无法掩盖的哭腔,听来教她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大娘子在哭。
  是她心目中那个,身形威武高大,为她遮风挡雨,永远顶天立地不会倒下不掉一滴眼泪的大娘子,在哭。
  在低泣。在流泪。在……喊娘。
  楚剑衣眼神一变,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脑袋里的东西开始作乱,混沌不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奇怪……太奇怪了。
  大娘子怎么会哭呢?她可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挖骨剔肉的疼痛都未曾让她喊过疼,怎么会哭呢,她也有眼泪吗?
  大娘子怎么会喊娘呢?大娘子就是大娘子,永远和娘捆绑在一起,是天生的养母,怎么会突然喊娘,做了女儿呢?
  多年来的固有形象瞬间崩塌,习以为常的观念彻底颠覆——
  高大的形象坍塌后,在一片废墟里,楚剑衣看见,尘埃散去,草地上坐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摇头晃脑地编着花环,嘴里哼着曲儿,编得累了,就往后一躺,枕在凌老太君的腿上,笑嘻嘻地喊:“娘,你瞧关儿编的花环好看吗?”
  对啊,凌老太君就是大娘子的娘,大娘子不是天生的母亲,她曾经也是个成天喊娘的小女儿啊!
  逐渐地,楚剑衣摸索清楚了问题,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悲愤,哀怨和悔恨在心底掀起滔天激浪,几乎想把小时候的自己抓起来拷问:为什么要那么过分地对待大娘子!
  然而这时,门开了,不见有人出来,却听到收了哭腔的镇定声音:“剑衣啊,快进来吧。”
  楚剑衣垂敛着眉眼,强作平静地走进房间。
  眼前只有一碧如洗的绿松石地板,因为她没有勇气抬头,不敢打量房间的布局,更不敢对上大娘子的眼睛。
  她盯着脚下的绿松石,默默背起腹稿,想要问:大娘子,你在陵宫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话到了嘴边,楚剑衣又觉得,大娘子都住进陵宫了,怎么可能还过得好?自己问出来岂不是显得多余。
  第一句话都问不出口。或许她和大娘子之间,根本无法用寻常母女的温情口吻说话。
  她总是找大娘子的茬,总是为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吵得不可开交,吵到现在见最后一面,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无名的火气顿时窜上来。
  为什么非要端着,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楚剑衣索性直接开口,但第一句却是:“当年,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会回来陪我过生日,但你没有,你失诺了,骗子!”
  说出这句,她觉得还不够,大娘子欺骗了她,天底下只有她楚剑衣最委屈,太委屈了,质问接二连三,像连环炮一样打向大娘子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等到我生辰那晚彻夜不眠,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为什么偏要在我十八岁当天告诉我这个消息!”
  “为什么要代替去西海镇妖?!你分明可以安分地待在楚家,好好地活到现在,为什么要去出头!”
  “你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想过自己回不回得来?!”
  无边的愤怒冲昏了理智,楚剑衣仿佛掌管了戒律,毫不留情面,桩桩件件地罗列着大娘子的罪状。
  “你、你不考虑我的感受,总得——”考虑外祖吧!
  怒气冲顶,楚剑衣猛然抬头,直面而高声地斥责大娘子,却在看见她魂魄的一刹那,所有的怨言瞬间化为乌有。
  陵宫里设有护魂大阵,如若亡灵没有遭受损伤,可以安稳地久居在此至少二十年。
  可眼前的魂魄,颜色极为浅淡,状态很不稳定,陵宫无风,缥缈的灵体上却有好几处时隐时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在她的斥责声中。
  可是凌关大娘子才牺牲堪满八年啊!
  霎时间,刚才说过的那些话,都变成无比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回楚剑衣心口。
  脸上有什么淌了下来,温热而湿漉漉的,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眼前人也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脸是八年来未曾变过的,出征时候顶着的意气风发的面庞。
  大娘子依旧高大魁梧,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却不再年轻,脸上也多了几道被噬咬过的疤痕。
  她好焦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像从前每次对待哭泣的小剑衣那样,粗糙的双手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对视了良久,凌关无可奈何,缓缓叹出一口气:“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啊。”
  楚剑衣默不作声,沉默挤满了母女俩的欲言又止,似乎又是争执之前的平静。
  凌关做好了接受她发泄情绪的准备,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什么,眼睛瞪大,颇为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哽咽说:“您,您在下面……受苦了。”
  凌关一愣,没有想到楚剑衣变了性子,竟然会主动关心人了。
  她摆摆手,暂时有些不适应,绕着楚剑衣飘了一圈,边飘边皱眉道:“确实长高了,但没长到老娘预料那样高。身子也不壮实,看来挑食的毛病半点没有改变。穿得也少,月事疼的毛病是不是还在……”
  飘了一圈又一圈,凌关唠唠叨叨个没完,楚剑衣却罕见的一句话都不反驳,任她责怪教训。
  等她唠叨完了,飘回到楚剑衣面前,楚剑衣抬眸,眼中的泪光已然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问:“你当年,真的是自愿去镇妖,没有人逼迫?”
  凌关道:“没有人逼得了,是老娘自己要去的。你晓得老娘不愿意一辈子被关在大院子里头,能为保卫百姓牺牲,老娘乐意得很!”
  “镇海一战,你是顶替了楚淳,还是顶替了……我?”
  第99章 大娘子叙当年事你还记得楚鸿影吗?
  她怎么想到这上面去了?!
  凌关被楚剑衣问得一惊,淡薄的灵体颜色更黯了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大娘子要见你一面不容易,今天咱们娘俩就说点体己话,不说无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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