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那条白绫遮去了她所有的情绪,曾经被许多人害怕的凤眸,再也不能焕发出光彩。
  甚至阳光洒在楚剑衣的脸庞上,照耀出来只剩一片宁静柔和。
  “之桃。”楚剑衣伸出手在桌上试探摸索着,碰到那只满布老茧的手,确定了关之桃的位置,抬起脸,冲她淡淡一笑,“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着静静。”
  关之桃的声音疲乏:“那好,楚长老,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睡得不死,听得到。”
  话音落下后,漆黑的世界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咚,朝着门外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楚剑衣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所想保持的那一点点体面,仍然在孤军奋战,顽强抵抗。
  手掌放得低低的,沿着桌面缓慢扫动,不敢动作大了,那会把桌上的不知摆在哪里的碗筷摔下去。
  楚剑衣先是摸到一件圆润光滑的物件,凭大小估摸,那绝对是饭碗。
  她想把碗叠起来,但看不见其它碗筷的位置,也不晓得桌子边沿在哪里,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杯盏,里面残存着温热,那应该是茶盏。
  但不知道是关之桃的,还是她自己喝过的。
  那些都不重要。楚剑衣现在想只找酒杯,她记得关之桃放下酒杯的位置,离自己手不远的。
  可为什么找不到,酒杯在哪里呢?
  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她自己就能去找酒喝,根本不用麻烦关之桃啊。
  不,不——她不能这么想。
  楚剑衣很快压下去这个想法,也压下去心里的怨懑,她继续找自己的酒杯。
  可突然。
  “砰”
  什么东西掉下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冰冷液体湿了裤腿,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酒香袭来。
  楚剑衣瞬间停下动作,像犯了错事却不敢承认的孩子那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生怕关之桃会循声赶来。
  心跳忐忑不安,在胸腔中难堪羞赧地作响。
  那种莫大的尴尬与羞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楚剑衣吞没。
  幸好,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没人来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笑话。
  她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关之桃不会过来后,才慢慢从椅子里起身,一手扶着桌沿,生疏地蹲下,一手在地面上胡乱摩挲,沾了满手的脏泥,终于摸到了酒杯。
  “唉。”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起身,坐回椅子里。
  杯上沾满了泥泞,素白的手掌也全是脏污,横竖是用不了酒杯。
  楚剑衣无法,只好把杯盏放到一边,然后手抬高点,找到桌子中央的酒坛,抱进怀里。
  她揭开酒封,就着坛口轻嗅了一阵。
  或许是失去视力后,嗅觉也会丧失一部分,所以无论楚剑衣怎么闻,都闻不出当年的那份滋味了。
  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那些人与她相视一笑,拊掌叫好:“小剑仙果然豪情雅兴,改得好,改得好!”
  又想起曾经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句诗,她在诗书上读过的——
  却全抛之脑后,只记得阿娘教她唱的“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
  所有人都知道后边的诗句,阿娘知道,海霁知道,杜越桥也知道。
  就连楚剑衣自己,也记得残缺了一句。
  可所有人都对她瞒下了这一句:来煎人寿,包括她自己。
  一时间,也许是有些醉酒了,楚剑衣头晕脑胀,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太晕了,她想大睡一觉。
  但是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忽的想起阿娘锈的残花。
  那是还在山庄的时候,曲池柳神色悒郁,便在团扇上绣了一朵白色的叶子萎顿的花。
  现实中的花败了还能重开,可是被绣到团扇上,就归不了根,垂垂地定死了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那朵花的模样,楚剑衣心里难受,胃也一缩,午饭吃过的食物都趁着这阵难受劲一股脑涌上来。
  她看不见,四下都是漆黑的,凭着记忆两手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吐出来,酸味、恶心。
  如果能看见的话,有些肯定还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多肮脏啊。
  楚剑衣尽量小声地回到床上,抱着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背轻微地颤抖起来。
  阿娘,阿娘早早逝去了。
  海霁为了保护桃源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离她而去。
  杜越桥为了救她,与她换血,孤身赴往极北,至今没有得到关于杜越桥的任何消息。
  她的徒儿,她的爱人,她为数不多的依靠,还会回来吗?
  八仙山是座孤岛,如今,她楚剑衣也是一座孤岛了。
  在极力克制下,哭声越来越小,肩膀的颤抖却更强烈了。
  眼前一片黑暗,楚剑衣即将醉倒过去了,却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菩萨也会坠落到泥潭里,小姨你,也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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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哈哈大笑]
  第172章 我也能让小姨爽她骗你上床,和自己师……
  潇湘楚家,这是一座偌大的宅子。
  似乎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橘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
  楚希微轻手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白绫蒙盖,青丝铺散,簇拥着一张虚白憔悴的脸庞,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所以看不出她醒了没有。
  楚希微关上门,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上去,抬起手想抚摸女人的面庞。
  也许是落座时的动静大了些,床板震动,将女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楚剑衣往左边侧过脸,躲开她的手指。
  下一刻,却被楚希微捏着下巴转了过来。
  “浩然宗少主。楚小剑仙。楚剑衣。”
  她听见楚希微在细数着那些称谓,属于曾经的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逍遥潇洒的楚剑衣的称谓。
  每一个字都在楚希微的唇齿间反复碾磨,来回品味,好像要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楚剑衣的心口。
  最后,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从前都从楚希微的薄唇间流走,她浅浅勾起唇角,戏谑清晰地说:
  “小姨。”
  炙热的气息缠绕在楚剑衣脖颈间,透露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剑衣却连一句话都不屑于施舍,加大了力气往身后靠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但没用,楚希微直接坐上床,将人架在自己双腿之间,攥着她的手,去抚摸一片冰冷的铁令。
  “希微知道小姨看不见,所以特意将宗主的谕令刻在铁片上,拿回来给小姨辨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母亲教孩子识字那样,握紧楚剑衣的手指,指过一个又一个的字。
  同时朝女人的耳垂,吹出一阵阵热息,“小姨读懂了么?宗主的意思是,他将小姨赏赐给希微,以嘉奖希微前段时日的辛苦工作呢。”
  怀中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如死湖一般寂静。
  楚希微却也不生气,她今天心情大好,两指落在女人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楚剑衣闷哼了声,嘴唇抿得死紧。
  “今天是希微大喜的日子,小姨不为希微感到高兴么?”楚希微低声道。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楚剑衣的腰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陶醉的表情。
  楚剑衣脊背发麻,咬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楚希微笑道:“怎么,只许杜师姐碰你,希微却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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