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她将楚剑衣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脸色阴恻恻:“小姨可记好了,现在你是希微的人,是宗主亲自赏赐的!”
听到这一句后,楚剑衣忽然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乖嘛,小姨。”楚希微贴着她的脸庞,轻声笑了下,说,“小姨为希微牺牲了好多,希微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小姨。”
“楚希微,你就是这样的恨我。”
“怎么会呢,希微明明最爱小姨了,比杜师姐还爱呢。”
楚剑衣忽地冷笑出声:“你那是爱吗?我还以为,是你恨我恨得太痛苦,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她的眼睛分明被剜掉了,半点都看不见,甚至还有一段白绫覆盖着。
可楚希微却觉得,这瞎女人的目光能灼穿一切事物,剖开她的胸膛,逼问她的内心。
或许是真相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心虚的掩饰。
楚希微忽然拽下覆眼的白绫,掐着楚剑衣的脖子,将她拽到窗格旁边,打开了窗子,让阳光映射在空荡荡的眼眶里。
强光直射之下,楚剑衣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发痛,像是放在火上灼烧,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楚希微很是残忍地直视她,像是在观赏一件亲手打造的珍宝。
女人的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浅色薄唇起了层皮,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剩着凌厉的眼睛轮廓在狐假虎威。
身如不系之舟。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看上去既狼狈可怖,又带着两三分惹人怜惜的韧性。
然而,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哪怕忍受着剧痛,也仍旧面无表情。
楚希微将她暴露在阳光下片刻,然后按着她的臂膀,抵到窗底的幽暗处。
“原来小姨也知道,希微是恨啊。”楚希微的声音变得恨低哑,“那小姨知不知道,楚淳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嗯?”
她摩挲着楚剑衣的下巴,低笑了一声。
“他说,女人不过是件玩物,不管是给男人玩,还是给女人玩,都是一样的。”
“希微的意思是,小姨的生父,将自己的女儿赏赐给属下玩儿,很残忍吧?”
“可是小姨,希微因为你,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希微怎么能不恨你?!”
她按住楚剑衣的双肩,浑身突然颤抖起来,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孩子,在大声向丢掉她的长辈讨要说法:
“小姨,小姨啊!希微在那个家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啊?!”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字字泣血。
“希微当时在想,救救我吧,你来救救我吧小姨,我在那个家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啊。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楚希微的声音忽然消停下去,她噤声了,似乎在等着楚剑衣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肩膀的颤动,流露她的愧疚和自责,哪怕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
楚剑衣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窗棂底下,惨白的面颊没有半分动容。
好像是在用平静,嘲讽楚希微不堪的过往。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楚希微狠狠甩到床边,脊背撞击上硬物,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楚希微掐住她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楚剑衣!你凭什么不来救我?!你救得了杜越桥,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善心给我!”
“她不过是一个村野孤女,一个泥腿子、乡巴佬!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为什么宁愿救她、收她为徒,和她上床,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你忘记我母亲了吗?!忘记她当年是因你而死的吗,忘记在潇湘还有一个孤女了吗?!”
指甲深深陷入脖颈中,掐出几道月牙儿形的血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楚剑衣像块破布似的,被楚希微掐着脖子乱甩,藏在寝衣下的肌肤撞出紫青的痕迹。
她有些窒息了,眼前竟然浮现出楚鸿影的音容笑貌,而后变成阿娘、大娘子、杜越桥。
仿佛在经历走马灯。
或许是发泄得累了,楚希微喘着粗气,将女人压回床脚。
有几滴眼泪,落在楚剑衣的手臂上,滚烫灼人。
“小姨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楚希微在沙哑地啜泣,“希微过得那么苦,那么难,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你眼睛里只有杜师姐吗?她到桃源山就有新的人生了,宗主爱护她,关之桃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还有小姨当她的师尊!可希微呢,希微还在受苦啊,她那一点点苦难比起希微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扑进楚剑衣的怀抱里,蹭着脖颈、蹭着脸颊,抬起楚剑衣的手掌,为自己擦拭眼泪。
曾经求而不得的手掌,此刻被她任意握在手中,由她拉拽扯动,沾上属于她的眼泪。
但忽然,那只手掌动了下,挣脱她的手,揩掉眼眶旁边的泪水。
却也仅止于那一瞬间的动作。
楚剑衣的眼睛望着远处,并不垂眼看她,轻叹一声:“楚希微,痛苦需要比较吗?”
楚希微趴在她怀里,声音魅惑道:“至少在希微心里需要。”
“好。”楚剑衣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我承认你的痛苦。”
楚剑衣道:“可是,每个人承受的痛苦不同,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她顶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两只眼眶,望向光线照来的方向,薄唇轻启:
“你以为杜越桥经受的苦难,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她不应该比你过得更好,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你以为杜越桥是保护不了我的废物,在你眼中,她一无是处,却能得到我全部的爱,所以你觉得不公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杜越桥像现在的你一样,满手沾着鲜血,她的痛苦会比你少吗?”
说到此处,楚剑衣摇了摇头,叹息道:“不会的,她感受到的痛苦比你深得多。”
“不可能!”楚希微厉声打断她,“为什么要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比较,杜越桥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走到我这一步,感受不到我所感受的痛苦!”
“不许叫她废物。”
楚剑衣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杜越桥不是废物,她比你勇敢得多,也比我更加勇敢。”
谈及杜越桥的名字,楚剑衣仿佛回想到某段美好的时光,唇角竟然微微勾起。
她说:“你之前总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杜越桥。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她的勇敢。她十八岁就跟了我,从一个干瘦弱小的丫头,变成能够为我赴死的爱人,她的蜕变她的付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你不是说,她的痛苦比不上你么?”
楚剑衣哼笑了一声,然后叹息似的说道:“不是的,她的痛苦远比你深。”
“或许她前十八年经历的痛苦,比不上你所遭受的更凄惨,但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所以痛苦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这世上有些人为非作歹、杀人如麻,有些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许久,如果让她们去杀人放火,你说,谁的痛苦会更深重呢?”
楚希微冷凌凌道:“难道前者生来就是灾星祸种,她们经历的痛苦就能被忽视?!”
楚剑衣轻笑着:“你看,你还是承认后者的痛苦更大。”
“就因为后者承受不住,抵抗苦难的能力更弱,所以你就把心偏向她们,却看不到前者如深渊一般的痛苦了吗?!”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其实,杜越桥的承受能力属于后者。但那又怎样呢,又不是人人都生来坚强,不会掉眼泪,我准她哭泣,准她靠着我的肩膀寻求安慰。”
楚希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渗出水来。
但楚剑衣看不见,继续说:“杜越桥的内心原本是很脆弱,她也会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事事不如人,但她能够走出来,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中,顾影自怜。”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在逍遥剑派参加过一场论剑大比,你也不知道,被你看作是废物的杜越桥,在那场大比中夺得第一名,你更加不知道,当时没人相信她能夺冠,所有人都在否定她,污蔑她作弊的声音比雷声还大。”
“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害怕那些人的谩骂,害怕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人愿意在背后支持她,因为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的我想不到,现在的你也不会想到,事情的结果是,杜越桥提起剑舌战群儒,一个人的气势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震慑,她压过一切声音,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次。”
“在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弱小,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说着说着,楚剑衣的声音变得温柔脉脉,笑容也愈发灿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