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瞥见屋内的秦小满,话音顿了顿。
  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操心这些琐事,侧身出去,掩上门,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起来。
  “薛太医府上打听得如何了?”
  赵奎忙恭敬回道:“回镖头,已经问清楚了。薛太医府邸在城东杏林巷,只是……”他略一迟疑,“薛太医年事已高,早已不再坐堂问诊,如今多是闭门谢客,颐养天年。寻常人怕是难以请动。”
  沈拓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显得太过意外。
  真正有本事的名医,大多有些脾气。
  “无妨。备一份厚礼,我亲自上门去请。”
  “是!另外,我打听了一下北边来的商队消息。”赵奎点头,“听说北边好几个州府,好几个月没见着雨了,地都旱得裂了口子,粮价飞涨,日子艰难。”
  沈拓闻言,眉头微锁:“可知官府有何举措?”
  “听说开了官仓放粮,但也架不住灾情范围大。”赵奎压低了些声音,“路上怕是不太平,咱们之后若是往北边走,得多加小心。”
  “知道了。”沈拓沉吟片刻,“让弟兄们这两日也留意着多采买些耐存放的干粮和清水,以备不时之需。银钱从公账里出。”
  赵奎领命而去。
  秦小满坐着没动,隐约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飘进来,过了一会儿,沈拓推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吧?”秦小满忍不住关切地问。
  “一些后续琐事,”沈拓不欲秦小满多思多虑,只轻描淡写地将赵奎汇报的事情带过,“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房里休息,别乱走。”
  秦小满乖巧点头。
  第三十一章
  沈拓不再耽搁,带着赵奎备好的厚礼,亲自去了城东杏林巷。
  管家打量了沈拓一番,见他虽一身风尘仆仆的江湖气,但眼神清正,举止有度,便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我家老太爷精力不济,早已吩咐不再接诊。您的心意,府上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收回。”
  沈拓似早有所料,并未纠缠,只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并一份早已备好的厚礼,一同递上。
  “在下明白薛老规矩。不敢奢求老先生破例,只恳请将此脉案与药方呈予老先生一观。若老先生看过之后仍无兴趣,沈某立刻告辞,绝不再扰。”
  他话语诚恳,眼神中的担忧与焦灼不似作伪。
  管家也是见多识广之人,观其神色,知其并非那等仗势欺人之徒,确是为亲人心急。
  管家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唉,不是府上不肯通融。实在是老太爷自己近来也……罢了,您且稍候,我再去禀报一声,将您的话带到。但成与不成,实在不敢保证。”
  “有劳管家。”沈拓再次拱手。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
  就在沈拓以为希望渺茫之时,那管家去而复返,脸上竟带了几分笑意:“这位爷,您运气好,老太爷愿意见您一面,请您随我来。”
  沈拓心中一喜,忙道:“多谢!”
  他随管家穿过布置得清雅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飘着淡淡药香的书房。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精神看着确有些倦怠,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有神,正打量着进来的沈拓。
  “晚辈沈拓,拜见薛老太爷。”沈拓上前,恭敬行礼。
  薛太医微微抬手,并未寒暄,直接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不必多礼。这脉案所述的小哥儿,现在何处?”
  “正在下榻处休养。”
  沈拓言简意赅地将秦小满的情况仔细说了,末了道:“晚辈深知老人家已不再问诊,本不该前来打扰。只是实在担忧他的身子,这才冒昧恳求,望老太爷垂怜。”
  薛太医静静听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开这方子的人用药精准,医术不比我差。”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平和,“只是患者先天不足,此症如朽屋遇狂风,修补极易,彻底稳固却难。需得循序渐进,耗时日久,你当知晓。”
  “在下明白。”
  沈拓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正因如此,才冒昧前来,恳请薛老先生出手。银钱药材,但凭吩咐,绝无吝惜,只求老先生能施以回春妙手。”
  薛太医沉吟片刻,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闪过些许感兴趣的光芒。
  这脉象确属罕见,如此重损之下竟还能留住一线生机。
  “老夫闲散已久,本不欲再理这些琐事。但那小哥儿的求生之念,倒让老夫有几分怜惜,也罢……便破例一回。”他放下脉案,缓缓道,“带你那小哥儿过来吧,老夫且亲自为他诊一次脉。”
  沈拓心中巨石终于落下,立刻深深一揖:“多谢薛老!晚辈这就去接人!”
  得了薛太医的准话,沈拓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返回客栈。
  秦小满正靠在窗边软榻上缝帕子,听着院里孙小五和其他几个镖师说笑,似乎正在讨论去哪家酒肆松快松快。
  他安静地听着,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细微的羡慕。
  房门被推开,秦小满看见沈拓,立刻坐直了些,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紧张。
  “沈大哥……”
  “薛太医答应为你诊脉了。”沈拓言简意赅,动作却利落,拿起那件厚实的披风将他仔细裹好,“马车已在外面候着。”
  惊喜和忐忑瞬间攫住了秦小满,他连忙点头,任由沈拓将他抱起,一路稳稳地抱上马车。
  再入杏林巷薛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无声地引着他们入内。
  书房内药香依旧袅袅,薛太医仍坐在原处,示意沈拓将人安置在窗边的软椅上。
  秦小满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御医,紧张得指尖冰凉,悄悄攥紧了衣角,苍白的脸上因拘谨更添了几分脆弱。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拓,得到对方一个沉稳肯定的眼神,才稍稍安心。
  “见过薛老先生。”他声音虚弱,却仍努力保持着礼数。
  薛太医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他的气色,这才缓缓道:“不必多礼,伸出手来。”
  秦小满依言伸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腕骨伶仃,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薛太医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书房内霎时静极,只余窗外细微的风声穿过竹叶,以及老人几不可闻的平稳呼吸。
  第三十二章
  沈拓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始终锁在秦小满和薛太医的手指上,看似平静,实则每根神经都紧绷着。
  这一次诊脉,时间格外的长。
  薛太医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指尖偶尔极轻地调整一下力度,仿佛在仔细分辨着那微弱脉搏中每丝细微的讯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又查看了秦小满的舌苔,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的具体问题。
  “薛老先生,如何?”
  沈拓见其诊毕,立刻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薛太医示意沈拓将秦小满重新安顿好,才缓声道:“先前的大夫诊断无误,方子也对症。只是欲使风中残烛复明,非猛药可救,亦非一日之功。”
  沈拓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他更稳地护在身侧。
  薛太医话锋一转,看向秦小满的眼神却带上一丝赞许:“不过,你这小哥儿,求生之念却比老夫想象的要坚韧。脉象虽弱极,却始终未绝,如岩缝弱草,看似下一刻便要摧折,实则根须仍在苦苦抓着一线生机。若非如此,再好的药石也是枉然。”
  “请老先生赐方。”沈拓毫不犹豫。
  薛太医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下药方。字迹苍劲古朴,每味药都斟酌再三。
  他将药方递给沈拓,神色严肃:“此药煎服需格外注意火候,文武火交替,时辰不可有误。”
  “晚辈谨记。”沈拓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又郑重问道,“不知诊金与药费……”
  薛太医摆摆手:“诊金不必再提,我一把年纪了也带不进棺材里去。至于这些药材,确实价值不菲,尤其是这老参……你去济世堂抓药,便说是老夫让你去的,他们不敢欺你,但该多少便是多少。”
  “谢薛老大恩!”沈拓再次深深行礼。
  秦小满也挣扎着想道谢,被薛太医止住。
  “去吧,好生将养。”薛太医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面露倦色。
  沈拓不再多扰,小心翼翼地将秦小满抱起,退出了书房。
  离了薛府,沈拓立刻直奔济世堂。
  果然,薛太医的笔迹引来了掌柜亲自接待,仔细核对方子后,虽见所需药材皆非凡品,也未敢有丝毫怠慢或以次充好,甚至亲自按方抓药,确保分量精准无误。
  看着沈拓毫不犹豫地付出厚厚一叠银票,秦小满的心都揪紧了,这些得走多少趟镖才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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