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兄处置得妥当。”李惟清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着,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此事我知晓了,多亏了沈兄。此等魑魅魍魉,潜藏越深,危害越大,能早一刻发现,便是郢州百姓之幸。”
  “分内之事。”沈拓拱手,“如此,沈某便先行告辞。”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李惟清拱手,又特意对秦小满温和道,“王夫人心直口快,沈夫郎莫要往心里去。”
  秦小满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回程的马车上,秦小满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不语。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可当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在人前,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惭和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第九十四章
  回到分局院子,夜已深。
  洗漱完毕,秦小满坐在床边,看着沈拓吹熄了桌案的灯,仅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就在沈拓准备上床时,秦小满忽然轻声开口:“沈大哥。”
  “嗯?”沈拓动作一顿,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秦小满的脸上带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和脆弱。他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沈拓,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前几日……我去医馆了。”
  沈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秦小满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来:“大夫说……我于子嗣上……恐怕艰难。”
  他说完,立刻垂下了眼睫,不敢去看沈拓的表情,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等待着最终的宣判。他害怕看到失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预想中的沉默或是安慰都没有到来。
  下一刻,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覆上了他紧攥的拳头,力道坚定地将他冰凉的指尖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住。
  沈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那又如何?”
  秦小满猛地抬起头,撞进沈拓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遗憾,更没有他害怕看到的失望,只有一片沉静如同深海般的包容和理解。
  “我沈拓娶你,是因为你是秦小满,只是想与你相伴一生。”沈拓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秦小满瞬间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没有孩子,你我二人也能过得很好。若将来你喜欢,我们可以收养几个孤儿,或者将狗儿那小子带在身边,也是一样。”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还是你觉得,没有孩子,我便不是你的沈大哥了?”
  秦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用力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扑进沈拓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原来,他所有的忐忑和自卑,在他最重要的这个人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沈拓搂住他颤抖的身体,大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别哭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日后不许再为这种事偷偷难过,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记住了?”
  秦小满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身。
  良久,他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赖在沈拓怀里不肯起身,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保证:“我记住了……沈大哥,我以后……再也不瞎想了。”
  沈拓“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屋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缱绻。
  秦小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枕边摸出那个已打好大半的深蓝色络子,在沈拓的墨色荷包上比划着,小声嘟囔:“好像……还是简单了些,配不上你的荷包。”
  沈拓握住他忙碌的手,连同那络子一起包裹在掌心,低声道:“你做的,便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秦小满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小满。”
  沈拓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
  “嗯?”秦小满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旋涡,要将他吸进去。
  沈拓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往后私下里,唤我‘夫君’可好?”
  “轰”的一下,秦小满只觉得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又滚,却羞赧得怎么也吐不出口。
  成亲以来,他一直是唤“沈大哥”,早已习惯,乍然要改口,还是这般亲密的称谓,实在羞人。
  沈拓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鼓励,又隐含着期待。
  秦小满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低下头,手指绞着络子上的流苏,声如蚊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夫……夫君……”
  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却清晰无误地钻入了沈拓耳中。
  沈拓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应了一声:“嗯。”
  虽只是一个字,却低沉悦耳,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满足。
  秦小满羞得几乎要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心头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原来,唤出口,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沈拓见他羞得厉害,不再逗他,只将人更紧地搂进怀里,吹熄了床头的灯。
  第九十五章
  黑暗中,秦小满将发烫的脸颊贴在沈拓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心安。他悄悄伸出手,回抱住沈拓精壮的腰身,在心里又默默唤了一声:“夫君。”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然而,这片宁谧并未持续太久。
  “砰砰砰!”
  忽听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赵奎略显焦急的呼喊:“头儿!头儿睡了么?有急事!”
  怀中的秦小满被惊醒,身体下意识地一颤,迷茫地睁开眼。
  沈拓已然清醒,深邃的眼中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秦小满的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别怕,是赵奎,我出去看看。”
  沈拓利落地翻身下床,披上外袍,点燃了桌案的油灯。
  秦小满拥着被子坐起,看着沈拓挺拔的背影走向门口,心头被那股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
  沈拓拉开房门,只见赵奎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外,额角还带着赶路而来的细汗。沈拓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回事?”
  赵奎快步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都来不及喘匀气息,便急声道:“头儿,平州出大事了!大刘和铁生飞鸽传书回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卷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双手递给沈拓。
  沈拓接过,就着油灯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越看,他周身的气息就越冷,就连站在一旁的赵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平州府辖下临山县,白阳教聚众数千,三日前深夜暴起,已攻占县城!县令及僚属多半遇害,衙署被焚,粮仓被抢。乱民受妖人蛊惑,状若疯魔,见官差富户便杀。平州府城亦已戒严,我与铁生被困城中,然兵力不足,人心惶惶。白阳教绝非寻常邪教,其所图甚大,速禀官府,万慎!”
  攻占县城!杀害朝廷命官!
  这已不再是暗中蛊惑,小打小闹的邪教,而是公然造反!
  白阳教的行动如此迅猛酷烈,远超他的预料。他们利用天灾人祸积攒的民怨,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并毫不犹豫地将其点燃,酿成了冲天烈焰。
  纸条被沈拓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消息核实过了吗?信鸽来源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赵奎重重点头,“是咱们的信鸽送来的,腿上烙印无误。”
  沈拓沉默片刻,眸中寒光流转。
  情况比李惟清和他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白阳教此举,不仅坐实了其造反的罪行,更意味着北方的局势已经失控,乱象随时可能像瘟疫一样向南扩散。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镖遇到山匪马贼是常事,但直面这种民乱兵灾,性质完全不同。
  “两件事。”沈拓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李府,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李大人,将此信亲手交给他。告知他,白阳教已在平州反了,请他即刻上报,早做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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