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总要去东南亚那边出差,听说那边很危险呀,我很担心他。”
章廉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这话,冷不丁都要笑了。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大小姐,他知道他就是东南亚那边过来的吗?
知道……章廉就是从一场跨境人口贩卖杀人案件,开始调查,潜入犯罪集团,逐渐发现这集团和内地魏家有来往,才受到重用,来到魏家的吗?
倒是又要给他发配边疆了。
但章廉什么也没说,对魏芸君点一下头:“好。”
……
魏芸君是亲眼看见章廉杀人才发觉不对的。
那时魏清延过生日了,她正要去给他一个惊喜,买了蛋糕去见魏清延。
魏芸君没告诉任何人,她独自来到魏清延办公的宅邸,魏清延不在里面,透过门扉,她看见章廉在一群人的环视下,将刀捅进一个人的胸口。
“扔海里去。”旁边的人平淡得像家常便饭一般说出这句话。
“是。”章廉回了一句。
魏芸君认得倒在地上那人的脸,正是那个来向她讨薪的民工,怎么……怎么会弄到要杀人?她惊恐万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魏芸君几乎要大叫。
但院子里的人拿着刀……还有抢,她被吓到失声了,魏芸君做了此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她躲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章廉去做脏活。
魏芸君依稀听见章廉压低声音说:“我是……警号是……我知道你是南区狗场那边……我不会杀你,我给你包扎,等会儿我会在你兜里放一把小刀……这是止血和保持清醒的药物……”
隔得太远,魏芸君只能隐约地听见,听不真切。
章廉是警察?警察为什么会杀人?不……不对,他们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刚才的那堆人里,看见了她最亲爱的弟弟,魏清延。
魏清延面容冷淡,嗓音淡漠。
说出“扔海里去”这四个字的人,就是魏清延。
魏芸君捂着嘴,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极度恐慌的情绪还是令她的声带痉挛,挤出一丝过大的喘息。
“谁?!”章廉立刻警觉地向她方向看来。
魏芸君刚刚才看见他处刑了谁,尽管听他说“警察”之类的言语,但她没听清,满眼含泪地向后蜷缩,试图躲得更深一些。
但章廉还是站在她跟前,垂着眸,攥紧手中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变故发生得很快。
那被章廉伤害,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从哪儿爆发出力气,奋力爬起来往前跑,口中呼喊:“你是卧底……你是卧底!我会立功的,他们会重新重用我的!!”
章廉一把没抓住他,那人的衣服贴着他指尖滑过,魏芸君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蛋糕,“梆!”地砸在那人脑袋上。
他绊在魏芸君掉落在地的包上,本来就挨了一刀,又被魏芸君拿蛋糕实打实敲了脑袋,摔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章廉沉默地看着她和他,“……交给我吧,我……会处理。”
章廉电光石火想了很多可能,连带魏芸君一起打包交给上级,让魏芸君闭嘴,他暴露身份,他很可能马上就活不下去了,魏芸君——
魏芸君跌跌撞撞抓住他衣袖:“不,你等等,为什么?你是警察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
“够了!”章廉压低声音呵斥她。
魏芸君还要做什么?他已经暴露了,魏芸君再大呼小叫,引来更多的人,那么他连撤离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必须立马回去把目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带走,转移到安全地方。
至于这个男人……他会想办法通知同事来处理,他还有一个卧底的同伴,他们会用特殊的方法联系,只是他如今已经暴露,章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做,他心中一团乱麻,对魏芸君的力气也大了些。
章廉捂着魏芸君的嘴,不许她说话。
魏芸君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手背。
她无力地扒着章廉指节,啜泣着,在章廉一边制着他,一边快速收拾残局的时候,和章廉说:“我不会……告发你……”
“你救过我,对不对?如果他不是来讨薪的人,那么那天在巷子里,他就是真的要杀了我,对不对?”
魏芸君说的是这男人来向她讨薪,袭击她的时候。那天她还给了这男人两万块钱。
章廉顿了一下,旋即力气更紧。
是的,这男人是魏家南区狗场的人,负责给境外运送“货物”,不过是在魏家相关的项目里挂了个名头,做民工也方便他物色身强体壮、出身寒微、漂泊无依的年轻货物。
只是最近捣毁了魏家几条线路,男人暂时“失了业”,魏家有几个居心不轨想争权夺利的,派他来绑架魏芸君,想借机给魏清延找不痛快,扯魏清延下来。
魏清延查到,直接要弄死这人,但章廉想到对方手上可能有狗场证据,想说服对方弃暗投明,哪怕不弃暗投明,他是警察,非必要情况下,就算是暴露身份,也不能杀人。
卧底很难,哪怕是卧底警察,在过程中历尽艰难险阻,不得已杀了人,也需要接受严苛的审查。
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生命权受法律的平等保护。
所以做卧底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沈照林是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出身最忠烈的门楣。
沈照林没想到魏芸君这么聪明,这种情况下还能将事情联系起来:“……对。”
魏芸君浑浑噩噩:“所以、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要做手术的孩子……”
她大脑其实有点过载了,才会说出一些无意义的话,魏芸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服自己冷静:“阿延,阿延他还有救吗?他还可以回头吗?可不可以不要抓他,阿延很好的……他很好……”
章廉沉默地,长久地注视她。
魏芸君渐渐也在他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魏清延刚才那副淡漠的模样,怎么可能无辜?
她还是难以置信。
或许是章廉在漫长的卧底生涯中精神也濒临崩溃,他对这位沉浸在悲痛叙事中、一无所知、因无辜才显得最恶毒愚蠢的大小姐泼下迎头冷水:“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们手底下吗?”
魏芸君怔怔地看着他。
……
宁蓝点开的文件里,只有一段录音。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些许老式录音设备的沙沙声,但对话清晰可辨。
男人的嗓音略沙哑,呼吸促乱,宁蓝几乎能从呼吸声中听出他焦乱的心跳。
随即是一道温柔、清澈,又带着坚定的女声:“阿廉……”
宁蓝一瞬之间就听出来,那是他的母亲。
时隔这么多年,魏芸君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烙印在他脑海。
魏芸君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会等我吗?”
男声沉默了几秒,更低沉,也更坚定:“我会的,我会给你申请转做污点证人,我会等你。”
“我、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拿着这个……这是我亲手刻的,我也不懂浪漫,看着好看,就买了,等你出来……不,等我们在光下面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会娶你的,这就是定情信物。”
“好呀。”那女声说,“我录下来了,我会一直听的。”
沈照林答她:“好,我要是后悔你就拿出来,让我身败名裂,说我不负责任。”
他们两个接了吻,或者拥抱,有一段长达几秒的沉默,接着,沈照林说:“我还有个人要见,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枣糕。”
“嗯。”魏芸君回答。
——录音至此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魏芸君啊……魏芸君,他的母亲。
她在这只言片语的叙述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以及沈照林,尽管在整个文件,包括最后那段的录音中,都只提到“章廉”,或者“阿廉”,但宁蓝有一种直觉,那就是沈照林。
沈照林是他的父亲吗?
他和魏芸君相爱了吗?
多滑稽啊,一个卧底警察,和一个犯罪集团的女儿相爱了。
他死去了,死在无人得知的珠川大海里。
而她困囿在瘠瘠山中,一遍,一遍,抚摸他的面容,宁蓝的面容。
“阿蓝啊……阿蓝乖乖。”宁蓝好像又听见她的声音,“你做一个像妈妈这样的人……不,妈妈没那么好。”
宁蓝小的时候很瘦一团,小小一只,但魏芸君在的时候,他总穿上干净的衣服,于是看起来也很可爱,粉雕玉琢地坐在魏芸君身边,手扒拉着魏芸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