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冷静、强势,似乎比院长还固执。
  薛述如此判断。
  玻璃窗内,叶泊舟心神不宁,怎么都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到研究数据中去。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从踏进这里开始,他整个人都被切割开来,灵魂飘在上空,任凭刻在骨子里的理智操控身体。可身体的本能却让他静不下心,对周围的一切格外敏锐。
  玻璃窗外似乎有一道视线,他抬眼要看过去,先看到那人透过窗子映在实验室地板上的一道影子。
  扭曲、模糊、被实验室炽亮的光线照得宛若一团白光。
  叶泊舟却瞬间就认出来了。
  白大褂里的手紧紧攥住袖口,他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身边人手里的文件。
  余光里,那道影子朝门口的方向前进,推门声响起,影子随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直至停到身前,和自己的影子交错,肩膀叠在一起。
  耳边院长招呼:“薛先生。”
  介绍:“这就是叶医生了。”
  院长的声音逐渐远去,叶泊舟耳朵里却出现更多声音。都是同一个声音,丝丝缕缕宛如纠缠的枝蔓,枝叶疯长。可最后,是心脏停止跳动时仪器的提醒、刹车擦过地面、撞击声、鸟儿振翅高飞的声音……
  这些声音卷在一起,混合成尖锐的音锥,狠狠刺着他的耳膜。
  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像一场大雪,盖住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早有耳闻,叶医生。”
  脑海里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耳朵里,冷淡而真实。同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幸会。”
  叶泊舟不得不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目光先落到半空中,从对方小腿处往上,看到伸出的那只手,之后才迅速抬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只一眼,叶泊舟移开视线。
  他松开袖子,伸手贴上对方的手。
  薛述看他的手。
  握手时甚至没有视线交流,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叶医生不仅没看他,甚至吝啬得不肯把手全部露出来,袖口还贴在掌心,他只用手指贴上自己的手,敷衍的上下晃了下,就迅速收回去。
  理智驱使叶泊舟保持冷静正常的样子。他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不熟悉又不得不寒暄的人,客气:“幸会。”
  可手心传来皮肤的温度,透过软韧皮肤,血管里流淌着勃勃生机。生命的活力仿佛一簇火苗,烧得他心尖发疼。
  院长还在介绍:“薛先生来得正巧,叶医生也刚到……”
  他看出叶泊舟的冷酷,有心利用薛述的身份拖延时间,以便多了解叶泊舟,尽量说服他同意成为名誉院长的事。
  他忘了,薛述也不是他期望中的贴心甲方。
  “不巧,我是看到叶医生,特地过来的。”
  叶泊舟依旧微垂着头看实验报告,从薛述这个视角看过去,发梢细软,皮肤是长久不见天日的白。
  隐隐的熟悉感,细细看过去,又不知道这点熟悉从何而来。
  这点探究不动声色,薛述接着说:“叶医生的方案精准有效,我觉得身体完全恢复,特地来谢谢叶医生。”
  “如果叶医生方便,今天出院前,一起吃顿饭聊表谢意。”
  叶泊舟终于抬头,看向一边的院长:“今天出院?”
  整张脸映入眼底。瘦削,眉眼厌倦沉郁,线条像积雪未消的枯山。
  那点熟悉感更是来势汹汹,薛述看着他,巡视过每一处。
  院长解释:“不,不是今天出院。”
  又无奈和薛述解释,“薛先生,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要多住一段时间,方便时刻监察身体数据,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说过太多次,薛述不想听,也不接受,问:“叶医生不会这么想吧。”
  叶泊舟:“我也这么想。”
  “为什么?”
  为什么?
  上辈子叶泊舟巴不得薛述一辈子住在医院。住在医院就不用管公司,不用出差到处跑,所有工作都线上处理,也不会有其他人,只有他,只有他们。
  但他就是个私生子,谁管他怎么想。薛述更不会管。
  这辈子……
  叶泊舟看向薛述,问:“你要和我上、床吗?”
  话题转移太快,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薛述回答:“不。”
  叶泊舟追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本来匪夷所思,不要和刚见面的人上、床再正常不过的事,薛述说:“没有为什么。”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看叶泊舟。
  和白皙皮肤对比明显的漆黑,被实验室明亮灯光点上一点明亮。
  有那么一瞬间薛述总觉得这双眼睛会弯起可爱的弧度,随后对方会软着声音撒娇,叫自己“哥哥”。
  ——就像他做了十六年的模糊梦境里的人。
  薛述终于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一时愕然。
  而面前这双眼睛依旧灰寂沉郁,甚至在得到他的答案后垂下眼皮。
  叶泊舟平静重复他的答案,回答他:“没有为什么。”
  =
  和团队对接所有研究资料、确定接下来的研究方向、处理完名下资产,叶泊舟终于迎来难得的假期。
  天空是铅灰色,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是今年的初雪。
  叶泊舟光脚踩在地板上,撑着窗台往下看,许久才站直,换上衬衣和黑色羊绒大衣,出门。
  默默无闻的科研人员头衔不如薛家私生子的名头好用。
  上辈子薛述住院那段时间他想给自己买墓地,所有人都当他一时兴起,觉得薛述马上就死了他将登堂入室继承家业,为了讨好他,很快就给他办好了。可这辈子,墓地管理人员却再三询问,一定要他给出死者身份证明。他说是买给自己的,很快要用。管理人员还大惊小怪报了警,说担心他是不是想自杀。
  他只能委托殡仪馆,在自己死后处理一系列问题,并帮忙买那块墓地。只是还要签委托合同,需要本人跑一趟。
  叶泊舟开车去殡仪馆,签字。同时给自己挑选骨灰盒样式、指定墓地位置。
  工作人员表情有点奇怪,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为什么这么早就准备葬礼,又为什么花那么多钱要买一块墓地。
  她委婉劝告:“这块福地能买套市中心的房子了。”
  短暂的沉默里,叶泊舟垂头想了想。
  可能是觉得自己都要死了,心情还算不错,对这个会处理自己后事的陌生人也少了防备。他说:“我……”
  他试图用语言来概括薛述和自己的关系,残存的本能让他想说哥哥。上辈子薛述就是他哥哥,虽然薛旭辉和赵从韵不愿意接受他并没有把他的户口迁到薛家,但所有人也接受他和薛旭辉有血缘关系,接受薛述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上辈子直到死,他都把薛述当哥哥,也只把薛述当哥哥。
  可很快意识到薛述根本不是他哥哥,他们之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辈子就连兄弟的名义也没了。
  那薛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他终于有底气告诉陌生的工作人员:“我喜欢的人葬在这儿。”
  上辈子薛述就葬在这块墓地,自己买了他隔壁那块。但死得太突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葬在那块墓地。
  这辈子薛述没死,自己就不用买隔壁了,干脆葬在这儿算了。
  工作人员越发沉默,说:“节哀。”
  叶泊舟:“过去很久了。”
  ——不是“没事”,是“过去很久了”。
  工作人员能察觉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种说不出的怜惜,把文件翻到签字的页面,温声提醒:“这里按指纹。”
  叶泊舟按上指纹。工作人员再次和他强调合同内容,确定无误后,他离开殡仪馆。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洋洋洒洒飘着雾似的小雨滴,刚一落地就因为极低温度变成冰粒,给他的车裹上一层糖霜一样的冰壳。从门口到车上的距离,有几滴小冰粒落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就融化成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滑。
  很凉,但叶泊舟无动于衷,只是喜悦。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好天气。
  地上有冰道路湿滑,开车去查看墓地,不小心撞倒护栏掉下去。这个理由简直不能更完美,看来老天都在帮自己,特地下场雪,尽力减少这场死亡里的主观意愿。
  他开车往郊区墓园走。
  重生后他没再来过这座墓园,可这个位置就牢牢钉在他脑海里,距离越近,脑子里的东西就越清晰。
  那封遗书、迟到太久的dna检测报告……
  依旧是那个地方。
  山路蜿蜒,护栏低矮。叶泊舟盯准那个地方,把脚放到油门上。
  踩下去。
  车辆会冲破护栏掉下去。
  他死过一次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会有点疼,但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失血过多会很冷,晕死过去会好很多,一直到死都没有其他感觉了。死去后更是什么都不用自己担心了,救援人员会把自己捞上来,殡仪馆会安排自己的后事,自己会葬在上辈子薛述安眠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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