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叶泊舟的手机在车祸中摔碎了屏,还能用,但叶泊舟没主动要,薛述也没有把手机还给他,只把他手机的文件导入自己手机,把他的电话卡也装到自己手机里。
  现在手机屏幕上,是叶泊舟的联系人发来的短信。
  之前从不休息的人难得请了假,大家一开始只是高兴他终于愿意休息了,但一周还没见到叶泊舟,就开始担心他。不停发消息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需要帮助。等今天到了叶泊舟的生日,更是发消息祝福,询问地址要给叶泊舟送生日礼物。
  叶泊舟扫了眼,无动于衷:“哦。”
  “他们很需要你,想和你一起继续工作。”
  叶泊舟却不想听了,他攥紧手里的东西,说:“我的睡衣。”
  薛述无声叹气,把手机放下,回去给他拿睡衣。
  打开衣柜的那一瞬,听到浴室潺潺不绝的水声中,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他脸色一变,顾不上睡衣,大步回到浴室门口,推门——浴室的玻璃门被反锁了。
  叶泊舟反锁浴室门能做什么。
  好一点的情况是用手机报警逃出去,坏一点的情况……
  薛述不敢再想,也放弃拍门喝止的尝试,后退一步,用力踹上门锁位置。
  玻璃门剧烈颤动几下,依然□□。
  薛述又踹了一脚。
  这次玻璃门轰然倒塌,浴室的雾气扑面而来,裹着淡淡血腥味。
  薛述大步走过去,看到坐在浴缸里的叶泊舟,还有他脖子上长长一道血线。而叶泊舟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就变成了厌烦讥讽,放在脖子上的手调整位置,很快回到动脉处,用力就要顺着动脉滑下去。
  薛述握住他的手往外拉。
  叶泊舟半个身子用力,不肯松手。浴缸里的热水被搅弄得溢出来,溅湿薛述的睡裤。
  瘦削又有伤在身的叶泊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手里的东西攥得很紧,就在脖颈边挣扎,动作间脖子上已经被刺破的伤口不停流血,顺着脖子淌到锁骨,在凹陷的锁骨间聚成一滩血河,再顺着胸膛滑下去,在热水里晕成粉色的一片。
  薛述掰着他的手指摸了摸,才发现他手里是一枚针头。
  之前病重时需要输液,在手里扎了留置针,不需要输液后针头就被拔掉,由医生再三确定后拿走丢掉了,也不知道叶泊舟从哪儿来的针头。
  小小的一枚被叶泊舟攥得很紧,他一时夺不走,再看还在不停挣扎的叶泊舟,还有他身上不停流血的伤口,怒斥:“叶泊舟!”
  叶泊舟充耳不闻,捻住那枚针头,往身上划。
  很烦。
  又被薛述发现了,怎么这么笨,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反正什么都做不好,干脆就什么都不想了,死掉算了。
  没划上。
  手腕被薛述握着伸远,手指又被掰开,滑溜溜的针头再也拿不住,掉落在地上,薛述看着那枚带着血迹的针头,一脚踢进下水道。
  薛述站在浴缸外,身上的睡衣被水溅湿,又沾上叶泊舟血液,看上去很狼狈,他表情阴沉,问:“你在干什么。”
  自己在干什么?这不是很清楚了吗?薛述为什么总要阻止自己啊?
  叶泊舟比他更不能接受:“你为什么要拦我?!”
  完全不知悔改的态度让薛述更加恼火:“刚刚是谁说今天不会让我担心。”
  “你真的担心吗?”
  叶泊舟反问。
  但很快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说。
  薛述可能真的担心,就像闲暇时候会担心下雨天的花,马路中间的流浪狗。只是在不影响自己生活的前提下释放一些善意,最多多看两眼,隔着手帕把流浪狗抱到路边,仅此而已。
  薛述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所以不会把流浪狗带回家当宠物狗养。但看到流浪狗在马路中间时的担心应该也是真的。
  最恐怖的就是这点真,让他知道薛述是真的担心,贪心不足想要的太多。但薛述不会给他更多,把他放下就离开,只剩下他因为得不到而痛苦。
  不等薛述回答,他自顾自说,“我后悔了。”
  “为什么不是真的,那么多人担心你,需要你……”
  叶泊舟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起来了:“需要?我需要他们的需要吗?我就只在意一个人啊。”
  “他死的时候我多想他是因为车祸或者其他什么狗血故事里的病才去世的,这样我替他挡个车,把我的心脏换给他,能让他活下来,还能挟恩图报把他绑在我身边。”
  “但他不是。”
  不是车祸不是意外,用不到他的任何器官,他没有任何用处。
  “遗传的隐形基因病,发病概率极低,致死率极高。我能怎么办?”
  他只能从头开始学习生物和医学,关注最前沿的理论和研究,并在重生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特效药的研发中。可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薛述能活下来了。那其他人需要自己,关自己什么事?
  “我讨厌医院,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会想到他生病的样子。我讨厌实验室,讨厌小白鼠,每次给兔子注射空气时,我都想给自己也来一针。”
  他想到上辈子薛述留给自己的遗书。说相信自己的能力,也只相信自己,要把集团交给自己,要自己好好活下去。薛述不担心自己,但需要自己,所以他不能死,要活着,操持集团,完成薛述的遗愿。
  叶泊舟现在想到这件事,脑子都会痛,他不解:“因为我有能力、被他们需要,所以就要一直做下去?我只是想死,就因为我有能力有利用价值,就剥夺我放弃生命的权利吗?”
  原来放弃生命在叶医生眼里,是必须要捍卫的权利。
  薛述眼神危险:“放弃生命能让你得到什么。”
  “活着我又能得到什么?”
  叶泊舟讥讽,“倒是薛先生这么阻止我又能得到什么?你浪费了多少时间,不想赶快丢掉我这个烫手山芋,去做你更想做的事情吗?”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你活下去。”
  叶泊舟久久看着薛述,又笑了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现在就连挑起嘴角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呵”的一声,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冷嘲。
  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流。
  叶医生基础知识牢固,其实是想快狠准直接扎到动脉,被薛述踹门时发出的巨响弄得一颤,划错了位置。即使没伤到动脉,那处血管多,受了伤还是一直在流血,把他整个胸脯都染成粉色。
  薛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俯身拉住他的胳膊,要把他抱回去包扎伤口。
  叶泊舟垂眸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薛述放手,看他从浴缸迈出来,踩在地上时甚至脚下一滑差点跌倒。薛述要去扶,叶泊舟侧身躲开。
  浴室的玻璃门砸在洗手台上,齐齐都碎了,现在门口一片狼藉,陶瓷和玻璃碎片堆在一起。怕扎到叶泊舟的脚,薛述打开柜子拿拖鞋。
  叶泊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结实的背部线条,再次非常遗憾的想,自己怎么就睡不到薛述。
  可自己完全没办法,薛述对他没有任何反应,他能怎么办。
  薛述又不和他做,还想让他活下去,怎么活。他上辈子数着日子活了那么久,没意思透了。
  他伸手在洗手台上捡了块碎掉的镜子碎片,看着镜子碎片里摇晃的灯光和映出的一小片薛述,薛述拿着拖鞋回身。
  不能再让薛述阻止自己了。
  他决绝往脖子处划去。
  碎片刺破皮肉,顿顿的沉,可叶泊舟并没有感觉到疼,反而是有什么滚烫贴上他的脖颈,温热液体顺着滑到他肩膀上。
  叶泊舟垂眸,看到薛述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还有贯穿整个手背的伤口。
  薛述把手放到自己脖子上,而自己,划伤了他的手……
  大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先反应过来,他在一瞬间窒息。手里的镜子碎片掉在地上,摔得更碎,有些碎片崩到他的脚踝,又重新落在地上,细微又清脆的响。
  他看着薛述手背的伤,喉结滚了滚,下意识要伸手去摸,可想到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又只剩怨恨,崩溃:“你为什么要拦我?!”
  “你都不要和我上床,就不要管我!”
  说来说去还是这两件事,薛述简直要被气笑了:“不和你上床,那刚刚在做什么?”
  “那是你在敷衍我!你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对我都硬不起来,怎么和我上床?!”
  硬不起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一开始说今天不会做什么让自己担心的事,结束之后反而要寻死觅活。自己的怜惜、隐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在他眼里是对他硬不起来的敷衍。
  叶医生还真是……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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