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薛述只是不想骗叶泊舟才坦白,并不急于让叶泊舟马上就接受自己的答案。
他没有争辩,转而问叶泊舟:“他骗你,你会原谅他吗?”
一片寂静中,他等叶泊舟的答案。
等待刽子手落刀,也等叶泊舟大发慈悲的赦免。
第73章
“他”骗自己, 自己会原谅吗?
叶泊舟看薛述。
浑身的尖刺渐渐软了。
他不再生气,不再凶狠,变得脆弱又无力。
上辈子的薛述从来没骗过他。
小时候答应他陪他一起玩、给他买玩具, 马上就会做到, 从未失约。
长大后他和薛述渐行渐远, 薛述没和他有过约定,也没给过他承诺。既然没有约定和承诺, 自然就更没有欺骗。
唯一称得上是骗他的。
是他耿耿于怀的,薛述答应他可以一起死,最后却失约,改口让他活下来。
叶泊舟念了两辈子, 可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本来就……
没道理去怨恨薛述。
和这辈子薛述一定要他相信的——薛述让他活下去才是真正爱他的说辞无关。
因为薛述其实并没有答应他。
那时候薛述病了太久,他在医院陪护。
医院有医生有护士, 薛述的一切都不用他担心,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但就是不肯走,守在薛述身边, 眼睁睁看着薛述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直到后来,医生宣布,所有治疗方案都没用了。
叶泊舟完全不肯接受这个答案。
想到薛述可能会死,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荒诞可笑, 自己的命运简直像上帝随便开的玩笑。
他实在不知道这么办, 自己煎熬了很久,某天突然想到一个绝佳的好主意。
他想,自己和薛述一起去死不就好了。
反正他的生活很无趣。
薛述活着的时候无趣又孤单, 等到薛述死了,一定更加无聊。既然自己喜欢和薛述在一起,喜欢有薛述陪自己,等薛述死了,自己跟着一起死不就好了。
想到死亡这个答案,他并不恐惧。
这个念头仿佛根植在他脑海里,只是缺少一个见到阳光的契机,所以现在一旦破土而出,飞快抽条,长得枝繁叶茂,占据他全部身心。
他为自己终于找到解决方案感到高兴,一点不觉得自己太冲动,反而用写拿给薛述看的项目策划案时一样的理智开始思考,论证其可行性。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完美。
反正他自己一个人很孤单,活下来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没人在意他,没人需要他,他没有亲人爱人朋友,死掉也不会对其他人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最在意他会不会死掉的,反而可能是薛述。
薛述可能会有点不愿意他死掉。
虽然薛述冷漠无情,可能还觉得他是个花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根本不想管他。
但薛述是那种理性至上的人,薛述的理性告诉他生命很重要,薛述就会觉得生命重要,不会接受有另一个人跟着他放弃生命选择死亡。
叶泊舟想,自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在薛述死后偷偷死掉,不事先告诉薛述,死掉再缠着薛述。这样自己都死了,薛述只能接受,并像小时候一样,不得不被自己缠上了。
叶泊舟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真情实感把死去后的世界当做真实存在的世界,反而犹豫了。
这个世界上,每分钟都要死那么多人,薛述不知道自己会跟着他一起死,死掉后马上往前走,自己追不上薛述,该怎么办?
他想,自己还是要和薛述说一下,让薛述等一等自己才好。
可告诉薛述的话,薛述很大可能会不同意。
想了很久,想得头都开始疼了,都找不到好办法。
因为迟迟开不了口,紧张焦虑,肠胃都紧缩成一团,吃什么都会吐出来。
他就在医院陪薛述,身体不舒服,薛述马上就让医生来给他做检查。
叶泊舟不想去,很清楚自己的不舒服是因为太焦虑,检查也查不出什么。况且,他今天还要开一个线上会议,实在没时间做这种已知结果的检查。
他以线上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为由,拒绝薛述让他检查的建议。
薛述坚持让他现在就去检查,说自己替他来开会。
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叶泊舟就被医生揪去做胃镜。
那个线上会议开了很久,等他做完胃镜回来,薛述还在开会。
胃镜的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想做什么就做,明明病房里还有他的陪护床,但他就是颠颠倒倒走到薛述的床上,躺下,看沙发上开会的薛述。
薛述看到他躺在自己床上了,也没说什么,关掉麦克风,把耳机放到一边,听医生说他的检查结果。
肠胃没有问题,现在的呕吐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长期的焦虑抑郁会让肠胃产生功能性问题,会给他开一些药治疗呕吐,但治疗的关键还是让他不要再焦虑下去。
和他预想中一样。
但薛述显然没想到是这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到医生走后,薛述问他:“是工作太累,让你觉得有压力吗?”
一定是麻药的缘故,叶泊舟晕乎乎的,听到薛述说话,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慢吞吞摇头。
薛述问:“那你是怎么了?”
就连薛述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飘飘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说话,这么温和。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觉得委屈、难过,又不想哭脏了薛述的枕头,强忍住眼泪,说:“没事。”
不想让薛述看到自己的表情,叶泊舟把脸埋进被子上。
薛述住了这么久,被子上是一种区别于消毒水味道的、薛述的味道。
叶泊舟更难过了,还是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薛述问他:“叶泊舟,到底是什么让你压力这么大。”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忍住哭腔,问薛述会议说到哪儿了。
薛述拔掉耳机,打开扩音。
线上会议里,另一个人讲项目进度的声音传遍整个病房。
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和薛述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正在进行的项目、他筹备做出的职位调动、分公司的选址安排……
他知道薛述在看他,并没有认真听他在讲什么。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薛述都只会应“好”。
实在太难受了,麻药药效让他无法好好控制自己,听薛述这么多次“好”,莫名生出一点念头,让他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薛述都会答应自己。
所以完全失去理智,就把让自己压力很大、焦虑了这么久的话说出口:“我跟你一起死掉吧,你先等等我。”
因为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死掉两个字几乎隐藏在电脑外放的声音里。
薛述没听清,先应了“好”
随后看到他因为得到答案而瞪大的眼睛,意识到不对,询问:“你说什么?”
但叶泊舟已经得到他的“好”了。
叶泊舟想,自己已经得到薛述的承诺了。
他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离他而去,他能马上跳起来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
所以面对薛述的询问,大声回答:“哥哥,我和你一起死掉。你刚刚已经答应了。”
薛述看着他,眼神疑惑,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升出这种念头,要拒绝:“不……”
他根本不想听,不想让薛述拒绝自己,背过身,自顾自说:“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说好。我们已经说好了,不能反悔。”
薛述沉默两秒,说:“你麻药效果还没过,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你醒了我们再说。”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脑袋,假装没听到,睡着了。
睡醒后,已经是傍晚了,他还躺在薛述的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正对着薛述的方向。
他看到薛述正坐在窗前,似乎在看自己。并不确定,因为薛述对着他的方向,身后是窗外照过来的夕阳,晃得叶泊舟眼睛酸,完全看不清薛述的神色。
只是……
他想薛述在看自己。所以觉得面朝自己的薛述,似乎在看自己。
药效已经完全过了,他清楚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时候,而在自己睡前,和薛述说了什么。
薛述说等他睡醒再说,现在自己睡醒了,薛述知道自己清醒过来能好好说话,一定会把那个“好”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