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巧碰上昭王在书房议事,燕堂春没有丝毫触霉头的想法,摆摆手示意侍从先不必进去通传,自己在门口等着,盯着门扉走神。
侍从小声说:“县主通传后直接进去就行。”
燕堂春:“然后挨打?”
侍从:“……怎么会,王爷已经一两年没动过手了。”
燕堂春切了声:“因为他现在打不过我。”
侍从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摸摸鼻子,也低头盯着脚尖走神去了。
书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会传出一句激烈的争吵,什么田地、母亲、求饶。
侍从解释说:“有个学生来见王爷,不知道为什么吵得那么激烈。”
燕堂春:“哪儿的学生?”
侍从想了想:“封地来的吧?谁知道,这不是想趁王爷过寿来求个什么东西,哎,乱糟糟的。”
燕堂春心烦意乱地走远几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燕堂春都有点想离开了,书房里的争执声音从渐渐平息,又一会儿,门被打开,门后面露出个消瘦的青衫身影。
燕堂春抬眼探去,一怔。
那学生失魂落魄地和燕堂春一对视,一个照面就认出了他,脚步一僵,下一瞬间,那学生夺门就跑!
燕堂春想也没想地拔步追去:“赵昇!”
侍从摸不着头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最后满头雾水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燕堂春在院子外面把那学生逼到墙根,赵昇退无可退,抱头蹲下痛哭。
燕堂春踢踢他的脚尖:“哎,我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燕堂春说:“找个地方说话,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燕堂春在昭王府的住处很偏,她几个月没回来,院落里积了一层厚重的灰。院门敞开半个口子,任人进入的样子。
燕堂春一路避开人,把赵昇带回了自己的院落,扬扬下巴,示意坐在院里的破桌子旁边聊。
赵昇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打量了周围一眼,就拘谨地收回目光。
并不意外,燕堂春不受昭王喜爱不是什么隐秘,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个仆从都没有。
“原本有个老嬷嬷,后来因为护着我,被昭王打死了。这里寒酸,也没口水喝,你见谅吧。”燕堂春拿掸子来把破桌子上的灰清了,才坐下说,“见笑。”
赵昇叠声说不敢。
燕堂春当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开门见山地说:“来王府做什么?”
赵昇原本苍白的脸色陡然破败了。
“你娘是我的乳母,曾护我周全,我记着这份情,给放了良籍,崇嘉公主为你们赐了田地,赵昇,你想要科考、行商、做工都可以,都随你。但是当年我说过一点,你们还记得吗?”
赵昇长相温良,身上有萦绕不去的清苦气,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从不跟人红脸。如今脸却涨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燕堂春盯着他:“还记得吗,赵昇?”
赵昇艰难道:“当年你说,娘知道王妃去世真相……”
“还记得这点就够了。”燕堂春眯起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来王府?”
赵昇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在转瞬间失了声。
燕堂春等了片刻,没等到,叹了口气,问:“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当年我给你们的钱花完了?”
赵昇摇摇头,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说:“王妃那件事,我们谁都没透露,王爷大概也不知道。我入京是……为了家里那二亩薄田。”
赵昇已经缓过来,接着道:“年前陛下回京即位,封地里便临时多收了一个‘庆典税’,足足抵得上三年的税赋,我们谁交得起?正心焦时,有胥吏来说王爷替我们交上了,本是欢天喜地的事儿。”
燕堂春直觉昭王没这份好心。
果不其然,赵昇续道:“谁知今年春末,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胥吏又来说让我们还钱,我们什么时候借过钱啊?胥吏一解释,我们才知道,王爷不是白替我们交了那巨额的‘庆典税’,那是带利息的。交不上利息,我们就要把田地抵给他……这怎么行呢。邻里们都是大字不识的踏实人,只有我……”
他强笑了下,自嘲道:“只有我是个不安分的人,认得字,读过书,只好就来安阙城求王爷。我……我对不起你,当初明明是我们家答应的你,再也不会接触王府……”
而燕堂春的脸色已经完全地沉了下来。
赵昇带着哭腔道:“这是什么道理……”
“他赖在京城不回封地,封地税赋也会有他一份,他急着抢你们的土地又是为什么?”燕堂春冷声道,“长嬴表姐当年将你们安顿在封地,本是考量乳母祖籍,谁知竟遭他之厄?”
但这个问题,赵昇也不知道答案。
燕堂春独自气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怎么进的王府?”
赵昇道:“是以进京学生拜会的名义来的。”
“他随便来个学生都见?”
“并非如此,而是……”赵昇说了下,“这种腌臜事,说出来都怕县主笑话。年年科考前的两个月就有开始递名帖给权贵的事,只要附上策论财物等——策论不重要,财富更重要——总有人能走通门路,然后就能在科考上大开方便之门,挤占他人名额。
“我虽无意此路,也没有财富,却知道这个路子是我接触到昭王的最快方法,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将拜帖与策论一同献上。今日昭王便召见了我。”
然后赵昇怀着满腔哀痛去求昭王,他细陈胥吏恶行,描述家乡卖儿鬻女的惨状……却发现胥吏根本不是主谋。
昭王才是那只贪财虎。
满腔哀痛成了愤怒,赵昇高声指责,却再也无能为力。
然后出门,遇到了约定不再来安阙城的人。
燕堂春听明白了,她站起身,说:“我无能,帮不上你,但有能帮你的人。”
赵昇仰起头,一怔。
燕堂春垂眼道:“你保重自身,今年科考还有机会。这件事情我会如实告知崇嘉公主,当初她为你们谋得良田,今日定不会坐视不理,她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轻易放过昭王。我还有事,送你出府。”
赵昇:“那王妃死因……”
燕堂春目光冷峭:“我让昭王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第16章 寿宴
因为赵昇的事情,燕堂春没把长嬴的贺寿礼送出去。
燕堂春的心里闷着火,最近也不想再去昭王那里找不痛快,干脆就拖到了寿诞这一天。
今年是昭王的四十整寿,贺寿之人数不胜数。王府中大摆宴席,唱礼声与宾客往来的道贺声就没停过。
迎客自有各位管事,今日的客人里也不会有长嬴,燕堂春百无聊赖的地把自己藏在角落,没成想还是被挖了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堂春抬起头,见到了李勤。
“酬之,”燕堂春换了个动作坐,“怎么来了我这边?坐。”
李勤跪坐在她身边,笑问道:“许久没见你了,近来一切可好?”
“也就这样,你呢?听说被罚俸了?”
这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李勤自愧弗如。
他无奈地说:“你用一块真假未知的同心玉从工部闹到户部,昭王府闵氏都被牵连,现在闵府三小姐还在刑部狱里,陛下不知道该收拾谁,只好就去问责最开始的户部。”
“这哪儿是我闹的,我就看了个账罢了,你不是也在场吗?”燕堂春笑了笑,“你有怨气去找长嬴发。”
“我不去。”李勤说,“怨气倒没多少,左右是闵尚书背锅,我顶多算是被殃及的池鱼。只是你以后还是多小心吧,连长嬴殿下都不愿意直接开罪闵家呢,你去触什么霉头呢?何苦真是。”
燕堂春理所应当地解释说:“长嬴有所求,我又没有。”
也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勤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说教你,就是有些担心,如今京中无非长公主与陛下、闵氏、以昭王为首的异姓王三派,你与昭王不亲近,一下子得罪了闵氏,担心你举步维艰。”
燕堂春摆摆手:“小事长嬴挡,大事我该死就死,绝不挣扎。”
“唉,你又不是甘心引颈就戮的人,何必这样说自己。不提了,说些旁的。”李勤在桌上抓了个橘子来剥,“你同心玉追查的怎么样了?”
燕堂春心道还能怎么样,另一块同心玉从一开始就没丢。
她早八百年就不查了。
“我是说那块真的。”李勤眼带笑意,“此物有两块,我问原本就留在库房里没拿出来给工部的那块。”
看来李勤知道长嬴做的事情。
燕堂春直截了当地说:“在我手里。”
李勤道:“最近安阙城因为假玉频出闹得风波不小,若是再有块真玉冒出来,那真够头疼的。堂春,你今日惹的事端已经不小,先收敛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