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燕堂春想起待会儿还要给昭王送礼,心事重重地应了声。
  昭王其人,四分的本领却有六分恃才傲物,当年被下军权,也曾想着投先帝所好地讨回来,然而先帝是一个六分才华却百分傲气的人,始终厌恶昭王——这份厌恶里,兴许也有一份当年燕皇后的原因。
  昭王人至中年,不得重用,闵道忠或许不把他当什么对手,然而朝中人却不得不掂量异姓王背后代表的东西。
  当年高祖乱世起兵建国,封四位打天下的将领为四个异姓王,五代不降爵世袭。时至今日,四个异姓王爵位尚在,不可小觑。
  唱礼声渐渐隐没在人群的寒暄交谈中,燕堂春对李勤轻轻一点头,带着长嬴的贺寿礼走到昭王面前。
  她照旧穿着圆领袍,今日是湖蓝色——她最喜欢这身,因为长嬴有一件一样的。
  昭王皱眉朝她看过来,沉声问:“做什么?”
  “父亲,”燕堂春呈上贺寿礼单,表明缘由后,补了句,“更愿升平添喜事,大家祷祝殷勤[1]。堂春在此代崇嘉长公主祝愿父亲寿如椿松,岁岁安康。”
  唱礼的人知趣地另人将燕堂春提前送到的礼品呈上,昭王意兴阑珊,随手打开了最首的盒子,见是一幅字。
  燕堂春手指一攥。
  当着众人的面验礼,是昭王对长嬴的不尊重。
  但还好,他是傲慢的。
  燕堂春的手指又缓缓松开。
  昭王认出来这是谁的字,稍有兴味,继续打开卷轴,却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卷着的字里有东西掉出来,摔在盒内。
  昭王垂眼看去,看清这是什么后,神色陡然变了。
  上好木质的盒中,赫然是一块通体温润而有光泽的玉躺在里面。
  最近朝中因为它闹得风波频起,甚至昭王府里都因闵氏算计而流出去一块假的——昭王因此事发作了不少人,怎么会不知道这就是同心玉!
  长嬴送的礼物里,怎么会有同心玉?
  刹那间,昭王心里闪过很多猜测。
  无意?怎么可能。栽赃陷害?那怎么会用这样低劣的手段。
  可……若是她故意的呢?
  心绪翻转间,昭王意识到一件事,长嬴为什么不会用低劣的手段呢?奏效的未必都高明,而栽赃是最简单的一种。
  “她欲冤我!”
  昭王眯起眼。
  那这块玉……是真是假?
  如今却不是深究的时候了。
  众宾客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燕堂春恍若未察,迷茫地说:“父亲,这幅字乃是秦老夫人之作,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昭王合上盒子,不悦道:“不过是一幅字,能有什么不对?多事女,退下吧!”
  燕堂春微哂,不再管他,转身朝李勤走过去。
  李勤见她归来,才问:“你做了什么?”
  “无妨,近来雨水不绝,我给柴火除湿罢了。”燕堂春笑了笑,举起酒杯对李勤道,“前段时间你受无妄之灾,我向你赔礼,别往心里去。”
  而后一饮而尽,饮完这一杯,女使要为她接着倒,被李勤挥手代替拒绝了。
  李勤回了一杯酒,道:“你我交情,不必见外,一杯就够了,多饮伤身。”
  燕堂春从善如流地把酒杯放下,紧接着宴席正式开始,有舞者鱼贯而入。
  燕堂春环顾四周,忽然目光定在一个方向,对李勤道:“你那朋友也来了。”
  李勤顺着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啊,是宋兄。他是闵家的门生,估计是代闵家来的吧。”
  二者所看的人正是宋青——那位有“宋美诗”之名的户部的棒槌小官,字冬天。
  “没想到你这样的笑面狐狸还会交到这样的朋友。”燕堂春道。
  李勤笑了笑:“东天虽口无遮拦,却怀着颗为国为民的心,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燕堂春耸耸肩,见宋青在席那边站了起来。
  李勤一愣:“东天这是要做什么?”
  宋青身体力行地向众人展示了一番才华——他洋洋洒洒一篇美文,表达了自己代替闵丞相贺寿的心情,然后当场作诗一首,写得辞藻精简、韵味悠长。
  与这番阵仗一对比,方才那些贺寿词都只是如毛毛雨一般洒洒水罢了。
  李勤感慨道:“宋兄未必无才,只可惜如今闵家当道,长公主虽有心提拔群贤,却因女儿身而受限,实在力所不殆。我出身宗室尚且不足,何况东天呢。唉。”
  燕堂春塞了口饭,没说话。
  说话间,宋青已退回席上,四周尽是惊艳的叫好声。
  李勤也跟着赞叹几句,而后对燕堂春道:“今日一首贺寿诗惊艳四座,今年的群贤宴,想必是会有东天的一席之地了。他所盼数载,终于有了希望。”
  “什么群贤宴?”
  “是今年夏天要在宫中举行的一场宴会,有长公主与太后提议,宴请天下群贤,不拘一格,是为陛下聚才能。”李勤解释道,“除重臣外,长公主又提议增加各地有名孝悌忠信之人,不论男女,尽招入宴。”
  燕堂春一怔,而后道:“这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因而高兴。”李勤笑着举杯,“再敬群贤。”
  群贤在哪儿不知道,反正燕堂春知道不在寿宴上,但她还是举杯,与李勤碰了一下。
  果酒很可口,喝些也无妨。
  这一天散后,燕堂春不想生事,带着仅剩的钱跑去客栈打算住一晚。
  昭王无意理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书房后,驱散侍从,再次打开了那个装着同心玉的木盒。
  他取出那块玉,在掌中摩挲,片刻后,失神地把它放了回去。
  有关同心玉,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
  当年番邦故赫部兵败,向大楚献上礼物无数,其中就有被成为故赫珍宝的檀香玉,将之取名为“同心”。
  同心玉一被天齐看到,就得了他的喜爱,天齐皇帝便将它赠予当时最喜爱的燕皇后,也就是昭王的妹妹。
  当时燕御尔拿到同心玉时,年幼到长嬴和燕堂春也在场。燕堂春顽劣,不小心将玉磕了一角。
  此事不算大,反而昭王印象更深的是长嬴为不让天齐皇帝生气,主动说是自己磕了玉。
  昭王能够摸到,盒中的玉分明有一道裂痕,虽不明显,却刚好契合当年的瑕疵。
  这是一块真玉,而且一定是从长嬴手里流出来的。
  她欲冤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闵氏当朝,就算长嬴为那小子谋划,也不该最先剑指王府。除非……除非她知道了什么。
  昭王沉着脸思索良久,最终,唤侍从进来,吩咐侍从去闵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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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更愿升平添喜事,大家祷祝殷勤”引用自辛弃疾的《临江仙》。
  [2]感谢阅读。
  其实应该零点之前更的,但是晚上一直在忙qaq对不起更晚了。我尽量白天再写一章吧orz
  第17章 芥蒂
  六月中旬,长嬴从京郊回来。
  徐仪把她迎入府,一边张罗着送水送冰,一边跟着长嬴进了屋,问道:“殿下,连三营怎么样了?”
  长嬴站在桌前,一手扶着桌,一手开始研墨。徐仪注意到异状,抿唇接过墨条替她,低声问道:“殿下这是受伤了?”
  长嬴提笔蘸墨,面色冷峻地说:“有人刺杀,无妨,刺客已经被捉拿归案。言台逐渐扩张,闵氏又没有异议,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徐仪皱眉:“安阙城下,竟然也敢放肆?这些人未免太猖狂!”她担忧地看着长赢腹部,问,“可要传御医?”
  长赢撑着桌,面色镇定地继续落笔,道:“不必声张,稍后你为我包扎就好。几个月前的他们就敢在洛阳劫杀我与陛下,今日利益受损,当然敢更过分。只是再过分也蹦哒不了多久了,困兽之斗,多可怜。”
  砚台中已经积了一层墨,徐仪搁下墨条,去屋子另一侧取医箱,叹道:“困兽之斗虽可怜,恶虎利爪却不可小觑,殿下,伤是实打实的,还是谨慎吧。”
  书信已成,长赢搁笔,将纸拈起晾墨,轻轻吹了口气,笑:“无妨,一道伤换个连三营,不值么?”
  徐仪一顿:“冯将军答应了?”
  墨迹已干,长嬴将纸折起,递给徐仪:“去交给闵相吧,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徐仪:“太后那边?”
  长嬴:“翻不出风浪。”
  徐仪收起纸,道:“先处理伤吧。”
  长嬴道:“尽快,稍后我进宫一趟。”
  …………
  今日昭王入宫教导李洛。
  武学师傅当教导皇帝刀枪剑戟等兵器、步射骑射等能力,还要锻炼体魄、强身健体。
  但昭王显然不是能沉下心教导皇帝的人。
  因此除昭王之外,李洛还有其他几个武学师傅,俱出身行伍或武学世家,都有武学之名。最重要的是,其他的这几个武学师傅都真心实意地把李洛当皇帝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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