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长嬴率先反应过来,给徐仪使了个眼色,徐仪会意地点头,当即就要先发制人地跑到燕堂春身边,低声道:“县主,来这边。”
  燕堂春从正殿一出来就先下意识地寻找长嬴,在确定长嬴好好的,除了鬓发微乱外没有别的什么大碍后,舒了口气。
  她还没来得及又别的反应,就见徐仪来到自己身边,与此同时,宫中侍卫闻风而动,立马把她和徐仪围在一起,长刀相向——堪称如临大敌。
  燕堂春猜测,这大概是怕自己跑到长嬴身边就不好抓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燕堂春知道自己不方便去长嬴身边,只好对侍卫示意自己不会再动,免得大动干戈。
  徐仪抿紧唇,从唇缝里遛出几个字:“县主怎么没走?”
  燕堂春老实地说:“不想走,就回来了。”
  她看向长嬴,发现长嬴眉头紧皱地看着自己,忙不迭地冲她一笑,心里还记挂着燕御尔描述的长嬴对自己的在乎。
  长嬴猜到燕堂春为什么回来,她的眉间藏着愠怒,却不好在这个场景下多说什么。
  此时闵太后与李洛站在一起,她注意到侍卫们欲言又止的神色,偏头对长嬴提醒道:“长嬴,大局为重,还是让你身边的女官回来,令人先将此女带下去吧。”
  闻言,长嬴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地回答:“君臣父子有先后之分。昭王谋反,堂春并不知情,甚至大义灭亲,可见对陛下一片忠心。如何能与昭王一概而论?”
  闵太后四平八稳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她一心为君,便先押下去审问,若当真无辜,赦免便是。”
  就连李洛也道:“长姐放心,就是审一下罢了,不会出事的。”
  长嬴动了动唇,正要再开口,燕堂春却适时打断了她,燕堂春对长嬴笑了笑,一如往昔的明媚。
  她说:“我还没去过大牢呢,让我去见识见识呗。正好我这里还有很多父亲谋反的罪证,一起交给刑名官便是。”
  长嬴又一次握紧了拳头,徐仪一惊,对燕堂春说:“那是好玩的地方吗!”
  但燕堂春有自己的考量。
  隔着重重的人群,长嬴沉沉盯着燕堂春,燕堂春注意到这道视线,心脏无端漏了一拍。
  她知道长嬴生气了。
  但是令燕堂春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莫名笑了一下,那抹笑看得燕堂春心里凉飕飕的。
  正心虚时,燕堂春却见长嬴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将她押入诏狱候审。徐仪,回来。”
  燕堂春一愣。
  诏狱乃是锦衣卫执掌的地方,但是自从天齐皇帝驾崩起,沉寂已久,诏狱早就只剩下个空壳子。
  其他人心里也知道,如今的诏狱恐怕是长嬴能最大程度控制的地方。
  但不得不卖长嬴这个面子。
  闵太后思索片刻后,颔首说了句也好,低头看向李洛。李洛对侍卫吩咐道:“就按长姐说得办。”
  燕堂春耸耸肩,束手就擒。
  …………
  暑热夏夜,狱里是闷热的。
  夏蝉知了知了的叫声刺破寂静,火光摇曳的影子映在发黑的墙壁上,看守的人一波一波地换班,守卫又一波一波地将人押进去。
  燕堂春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
  大概是长嬴吩咐过底下,这一间虽然算不上干净,却也称得上利落,干枯的草垛铺在地上,既没有老鼠,也没有蟑螂。
  燕堂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往草垫上一躺,很快就心宽地陷入睡眠,期间并没有人来打搅她。
  烛火昏昧的、幽幽的,烛光像一个冰凉的拥抱。
  燕堂春梦到死了多年的娘。
  天牢里却连烛光都没有。
  废昭王——燕衔之一动,浑身锁链乱响,压得胸闷气短、呼吸生疼。
  狱卒把饭撂在铁栏附近,燕衔之翻了个身,目光阴鸷地盯着那碗卖相不太好的饭。
  半晌后,狱卒脚步远去,燕衔之拖着锁链捞过那碗稀饭,用力一砸。清脆的一声后,稀粥洒在地上,破碗四分五裂,碗底露出个隔层来。
  燕衔之取出隔层中的纸条,顺着小铁窗透出的光仔细辨认字迹。过了会儿,燕衔之合上字条,又安静地躺了回去。
  小铁窗透过的光转瞬间就变暗,轰隆一声闷雷,天光被漆黑的乌云所覆盖。
  长嬴走出勤政殿时,雨水已经泼落。
  受伤的徐仪留在公主府中养伤,今日跟着徐仪进宫的是另一个女使。女使为长嬴撑开伞,正要引她出宫,却被长嬴摆手拒绝了。
  长嬴在勤政殿的檐下站了一会儿。
  女使不出声地等待着,心里清楚长嬴为何而烦心。
  堂春姑娘深陷诏狱,方才勤政殿中,太后与陛下都不肯同意放人。
  无他,只因为堂春姑娘在诏狱睡醒之后往上交了数样东西——件件都是废昭王的罪证。这个时候,堂春姑娘就是最关键的那个证据,即便是最依赖长公主的陛下也不肯放人。
  良久,长嬴轻轻舒了口气,对女使道:“出宫,去诏狱。”
  女使撑起伞,伞面绷出一片细碎的水珠,水珠晃在昏沉的暮光里,四处是雨水的咸腥气。
  怪得很,明明晌午还是艳阳天。
  诏狱里,燕堂春又睡了。
  燕堂春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她听那个可怜的老嬷嬷提起过,娘与未出嫁时的姑姑关系很好,时常与姑姑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演武场、绣房,被时人称为“双姝”。
  后来娘到了王府,姑姑入了宫廷,便再不见二人携手的身影。
  在梦里,谁都看不到自己,燕堂春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一直跟在两个姑娘的身后。
  那两个姑娘手牵着手、袖缠着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燕堂春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快一步地追上去,却始终追不上她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们是谁呢?燕堂春不知道自己会梦到谁。
  燕堂春看着梦里的叶子绿了又黄,春去秋来,在日月更替中,那两个姑娘渐渐长高了,她们越来越近,连头发都缠在一起。
  慢慢地,燕堂春也不再挣扎着离开。她静下来,想看看这两个姑娘发生了什么。
  但雪落在了梦中的一方天地中。
  风雪过后,两个姑娘再不见了身影。
  燕堂春漫无目的地追,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此时又似乎回到了王府的那个偏僻的院子,甚至能听到知了的叫声。
  真奇怪,冬天怎么会有知了呢。
  终于,四季又转过一轮,隆冬中,那两个姑娘又出现在院子里,她们被寒风分开,却古怪地强行贴着,像对不上形状却硬要合在一起的方圜。
  燕堂春下意识地又要跟上她们,可这次却怎么都跟不上,冥冥之中似乎又一股不可违逆的力量把她扯远。
  什么规矩!这是她自己的梦!
  燕堂春才不管能不能跟上,她拔腿就要追着那两个姑娘,阻力越大、她越是要追!
  终于!那股阻力猛地消失,燕堂春下一瞬就到了那两个姑娘身边。
  那是不知何处的一个房间,红帐散落,烛火摇曳缱绻。
  燕堂春屏住呼吸,预感她们就在里面。
  她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悄悄地挑起帐子。
  下一瞬,却僵住了。
  帐子里面哪有那两个姑娘,分明是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横在帐中,鲜血流满床榻,顺着床流到脚边。
  燕堂春一下子就木了。
  就在这时,知了知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
  下一瞬,燕堂春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古怪的房间,正站在景华宫地下的密道里。
  她的姑姑笑着说:“保重啊。”
  燕堂春张了张嘴,姑姑却忽然消失了,眼前的人刹那间就变了模样,变成长嬴表姐的样子。
  长嬴表姐微笑着走过来,温柔地说:“堂春,怎么了?”
  见到长嬴,燕堂春眼眶陡然酸了,扑过去就要抱她。
  然而抱住表姐的瞬间,长嬴也不见了,怀里只剩下那一具淌着血的枯骨!
  抱着那具枯骨,燕堂春头皮都要炸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长嬴正站在牢房里打量着自己。
  长嬴:“堂春,怎么了?”
  燕堂春:“…………”
  平复了大半晌,燕堂春才气若游丝地撑着草垫坐起来,甩了甩被梦吓得发懵的头,才感觉自己勉强活了。
  燕堂春活动着脖子,说:“你怎么过来了?”
  长嬴见她睡着,进来时就没打扰,如今见她醒过来,再多的温和都演不下去。
  她眉头一皱,开口就质问:“你跟着你姑姑离开不行吗?回来做什么?”
  燕堂春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才回答道:“不行。”
  “哦,你好庄重啊。”长嬴冷冷地嘲讽道,“把自己作进诏狱就满意了?还大义灭亲地交上那么多东西,等着我夸你忠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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