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坐在桌后揉着眉心,好一会儿,眼中的血色才渐渐褪去。
  宫里打发人来了三趟,长嬴都没应,只给人塞足了银钱,让人带话说改日入宫。
  徐仪进来时,长嬴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关于这对表姐妹之间的感情,徐仪恐怕比她们本人都清楚。
  因此一得知燕堂春偷跑出去做了什么,徐仪当即就知道坏事儿了。果不其然,她家殿下拎着呆愣愣的燕堂春回来了。
  徐仪数着时辰等了好一会儿,才掐点进了书房,见长嬴面无异状,先松了口气。
  进来后,徐仪权当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往常一般开口,中规中矩地交代道:“宫里人都打发了,陛下倒没说什么,太后的意思是昭王虽被废,却不能被私刑绞杀,希望殿下能就此事给朝中一个交代。”
  长嬴嗯了声,把一封奏疏往徐仪的方向一推:“我方才写了写,你看着润色一番,择日送进宫便是。闵氏竟然没有别的反应?”
  “太后还惦记着殿下许出去的好处,恐怕不敢和殿下翻脸。”徐仪略笑了下,发现长嬴状态不赖,便试探道,“堂春姑娘她……”
  “说到她,”长嬴打断道,“派人那我的对牌去请御医,她估计是吓着了,有些发热。”
  徐仪嗳了声,又说:“我问旁的呢。”
  长嬴支着下巴说:“谁知道。去请吧。”
  长嬴避而不答,徐仪只好当个睁眼瞎,又问:“今晚殿下在这边睡?”
  长嬴说:“回房睡。”
  御医来得快,得知后,长嬴淡定地表示知道了,并没有要动作的意思。没多一会儿,她又撂下奏疏,把笔放在笔搁上。
  跟在徐仪后面出了门。
  徐仪正要开锁引着御医进正屋,忽然一回头,和长嬴对视上目光。
  徐仪摸不着头脑:“殿下跟来做什么?”想通后,她唇角带笑,眼尾是藏不住的揶揄,调侃道:“原来是不放心榻上的秦罗敷。”
  长嬴蹙眉:“少废话,开锁。”
  御医进屋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瞎子,看不见那副扣在人家手腕的的锁链,痛快地搭脉诊断完,给开了副安神的药。
  “姑娘并没有大碍,只是长期压抑下骤然放松,又受了惊吓,这才发起热来。仔细将养着便是了。”
  长嬴点头,徐仪上前给御医塞了个荷包,礼貌地引着御医出门去。
  一直到把人送到府前,徐仪又塞了第二个荷包,对御医道:“我家殿下平时没几个玩到一块儿的朋友,燕姑娘算一个,殿下处处护着她。您心里清楚吧?”
  御医接过荷包,会意道:“老朽自然不会乱说。”
  徐仪客客气气地应声,吩咐车夫把御医送回府上。
  房中,燕堂春已经醒了。
  但她不太想理人,翻身就要背对着长嬴,结果被锁链一扯,身没翻成,手腕闪了一下。她轻嘶一声,长嬴下意识掀开帐子,快速握住她的手腕,摁了摁,确认没伤到,才松了口气。
  帐子里,两个人一躺一弯腰,都有些尴尬。片刻后,长嬴松开她的手腕,退一步坐在床沿,叹了口气。
  燕堂春翻身面对着长嬴,说:“对不起,表姐。”
  长嬴冷淡地回答:“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要死便死,我不再拦你。”
  燕堂春笑了:“那你倒松开我。”
  长嬴瞬间盯住燕堂春的眼睛,燕堂春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她低声说:“我知道表姐不肯定他死罪是为我好,我对不起你。我就 是……忍不了。”
  长嬴:“我有一点想不通。”
  燕堂春:“我也是。”
  长嬴垂眼看着她:“我先说。”
  燕堂春道:“好。”
  长嬴:“流放路上有的是人劫杀,你为什么非得自己动手?还用劫人这种大动干戈、作茧自缚的法子?”
  “因为我想亲手了结他。”燕堂春弯了弯眼睛,如实回答,“我九岁那年与你一起习武,曾在王府练射箭,却被他一箭钉在头发上,差点就没了命——那时他没想真杀我,只是戏耍罢了。我却发誓,我要用这个法子亲手了结他。”
  长嬴哦了声:“所以一见有个机会,你闻着味就凑过去了。”
  “对,我一刻都不愿意再等。”燕堂春:“我也有个疑惑,想让你解答。”
  帐子里面有些暗,长嬴起身把帐子拢到一起,天光从茜纱窗外投到屋里,又把帐子里熏亮一半。
  长嬴开口道:“你问。”
  燕堂春看着她拢帐子的动作,想起来梦里消失在帐子里的两个姑娘。她想了想,问道:“表姐对我是什么感情?像对妹妹一样吗?”
  长嬴手里握着帐子,绳结只系了一半就又松开。长嬴面色沉着地嗯了声,手里的绳子却始终系不上,越理越乱。
  燕堂春凝视着长嬴修长的手指,笑了:“看来不是当妹妹。”
  帐子无声散了下来。
  “我也是,我不把你当姐姐,哪怕我喊你那么多年‘表姐’。”燕堂春说,“表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何必再因为我年纪小就不理会我的心?”
  长嬴站在床边,微微弯腰再次收拢散落在地的银红色的纱,仓促提起其他话头。
  “父正则子亦正,他对你如此苛刻,我不怪你杀他,况且那一箭是我的手笔,也怪不到你头上。”长嬴轻声说,“我怪的是你几次三番把性命当做儿戏。堂春,那你不如早早告诉我你向死之心,早知今日,那么过去那些次,我绝不救你,免得如今提心吊胆。”
  燕堂春说:“姑姑说你很在乎我。”
  长嬴扯了扯嘴角:“我自作孽。”
  燕堂春:“别收帐子了,你没发现你收不起来吗?”
  一方狭小天地中陡然昏昧了,红帐落下,长嬴来到床边,燕堂春看清楚了她眼底已经藏不住的情绪。
  是欲色。
  山火般点燃了。
  燕堂春笑了笑,左手撑着床边就要坐起来,谁知唇还没凑到长嬴那边,她就被长嬴反手按回床榻上。
  长嬴低睨着燕堂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枷锁会捆死我们。”燕堂春晃了晃锁链,在叮叮当当的响声里,她笑着说,“我们一辈子都得听着这链子的声音。”
  这态度太坦然了,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万人唾弃的未来、不在乎孤舟一系的处境。
  但长嬴不能不在乎。,
  她比燕堂春大几岁,身处的位置危险一层,她不能不考虑那些问题。
  可她数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到了喉咙的话却都说不出来,最后燕堂春反握住长嬴的手,再次仰身去碰她。
  碰到了。
  面颊相贴的瞬间,燕堂春想,真好。
  这是一个情意并不明显的吻。
  几息后,长嬴深吸一口气,她推开燕堂春,快步起身离开,她把锁挂在屋内,确保外面没人会进来后,长嬴又回到帐子。
  长嬴按住燕堂春,语速很快地说:“我想要的有很多。”
  燕堂春默不作声地笑看着她,又凑上去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
  长嬴哑声说:“我贪心不足,野心不止。”
  燕堂春:“但我只想要你一个。”
  这句话的含义太真挚,真挚到哪怕早有察觉的人也忍不住心颤。
  深宫里遇到的烈阳……在手里了。
  烛火熄灭,帐子彻底落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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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捂脸偷看]
  今天还有两更,我睡醒再写。
  第28章 送心
  翌日清晨, 长嬴重新锁上燕堂春的手腕,没喊醒人,只替人搭了个被角, 就打开屋门的锁走出去。
  等到在东屋收拾完自己,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徐仪敲敲门走进来:“闵三小姐递的帖子说今日来拜见, 殿下在哪里见?”
  女使们端着水出去了, 长嬴系上腰间压裙的玉佩, 说:“去花厅吧, 免得吵醒堂春。”
  “正好花厅外头缸子里的荷花也开得好。”徐仪说完, 仔细瞄了眼长嬴神色, 问,“还锁着呢?”
  长嬴:“让人搬缸荷花到这边来……罢了,她也看不到, 你等会儿往屋里添些冰吧。给她把药熬上, 她夜里还是有些烫。”
  这话听完, 徐仪就知道这不光还锁着, 恐怕连得寸进尺的机会都没给人家。
  她欲言又止半天, 最后觉得自己也不该插嘴人家房中事,还是咽回想说的话, 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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