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的。
要知道,暗地里缺德事做多了,有时也如锦衣夜行,憋闷得很。
姜云恣如今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年装得太好、忍得太久,才让这些人产生了这般混乱的错觉。
唉。
其实他并不介意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忤逆太后、抄家灭族……他手起刀落,都能干得干脆利落。
有时也当真手痒,想让这群自以为是、不识时务的东西都睁大眼睛看看,这龙椅之上坐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角色。
怎奈……
先帝荒淫,挥霍无度。国库空虚,百废待兴。
所以好好的,何必呢?
何必现在就撕破脸搞得人人自危,朝局动荡?他只想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稀泥,推行仁政,与民休息,让这江山先喘口气。
再等等吧。
待到根基再稳固些……
于是,太后一番疾言厉色的诘问,换来的只有他一声叹息。
“母后糊涂,就这般听信姜云念一面之词么?”
他抬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疲惫与痛心:
“明明是云念当年自己贪玩闯祸,难道朕还有通天的本事,逼着他去招惹靖王世子?那倒不如说,他在京城惹下的件件风流债,也都是朕逼迫的了?”
“更莫说下蛊之事,朕之前甚至都不曾听闻南疆有此阴狠蛊毒。”
他说着,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太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母后,小十七可曾亲口说过,是朕教他、逼他对李惕下蛊?”
太后被他这猝然一问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不曾说过,是吧?”姜云恣苦笑摇头,“没有的事,又怎会说过?一切不过是您私自揣测,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将过错推到朕头上罢了!”
“也是……从小到大,分明是朕在冷宫里陪您挨饿受冻,您却反倒怨我形容憔悴、不得先帝欢心,拖累了您。云念在德妃宫中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您却因为未能亲自抚养,反而一直觉得亏欠他、对不住他。”
“结果呢?云念被宠溺养大,反倒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毫无担当。做出那等卑鄙行径……您与德妃却一味袒护,至今从来不舍得怪他,反倒来怪世子勾引了他,编排朕教唆了他?
“也不想想,若朕当真逼他为娼,这等惊天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天家颜面何存?”
“母亲,十七造孽,朕不是没有替他担!”
“朕已尽力弥补南疆李氏,又保他在琼州衣食无缺,你们还要朕如何?”
“究竟要朕做到哪一步,你们才肯满意?才肯不再逼朕?”
30.
那日,纵然御书房大门紧闭,但皇帝与太后之间激烈的争执,仍隐隐传出门外。
引得远处值守的宫卫暗自侧目,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具体言辞。
只得见太后最终颓然离去,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她踉跄出殿门时也不曾察觉,廊柱后的阴影里,李惕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并非有意偷听。
只是身子渐有好转,越发能下地走动,姜云恣很是欣慰,特意给了西暖阁宫人口谕:
世子想去何处散心便去何处,整个皇宫随他走动,务必让世子舒心,莫要拘束了他。
而李惕近日……也是着实造次。
这已是第六回,他光天化日下,径直来到御书房。
自是不该来的。
他心知肚明。
哪里真就是那般思念难耐、难舍难分,每日夜里同塌而眠,白日还疯了一样时时刻刻要见?
不是的。
他只是……忍不住想要试探。
实在是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拂,让他心底滋生的贪婪与妄念越来越多。
忍不住就想知道,姜云恣待他这般迁就照顾,究竟除了弟债兄还,对他有没有哪怕半分……
若只是将他当作一时新鲜豢养的玩物,那姜云恣必然会在意旁人眼光与朝堂非议。
而他这般病骨支离、身份尴尬,留在宫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还不知分寸地频频抛头露面,甚至直入御书房,叫往来重臣瞧见……
背地里必少不了闲言碎语。
如此几回下来,皇帝颜面受损,耐心耗尽,他也自然该“失宠”了。
被打发到某个僻静角落,不管不顾任由他病死,乃至……
李惕也是默默在等那一日。
却不曾想。
此刻,他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
姜云恣独自立在窗前,玄金龙袍在宫灯下泛着着沉黯的华泽。
听见声响缓缓转身,脸上并无适才争执过的愠怒痕迹,只是眉眼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来了,适才都听见了?”
姜云恣垂眸自嘲,声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露:“你若愿意信太后所言,便信了去罢。朕也……无话可说。”
“姜云念同你无冤无仇,却偏要害你至此。若真是朕授意,倒也说得通。”
“……”
李惕沉默下去。
窗外有红梅簌簌落下,隔着窗纸,能听见雪粒敲打屋檐的轻声。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在这片漫长的寂静里,又是姜云恣先叹了口气。
他走向李惕,疲惫的眉眼间努力牵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先过来暖榻坐吧,仔细着凉。”
“怎么?是闷了想走走,还是哪里又疼了?”
李惕依旧沉默。
却在姜云恣转身去取手炉的刹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南疆世子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气力,结结实实地,将眼前这袭玄金龙袍的主人,拥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姜云恣陡然僵住。
而李惕只是用双臂环过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衣袍,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独自隐忍了太多的少年。
31.
这些时日,私底下,两人聊过很多。
赏梅时,烛火下,入睡前。
姜云恣总爱提及一些宫中的“童年趣事”,逗李惕展颜。
可李惕却总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里,敏锐地捕捉到背后的凄凉——
所谓趣事,常常是姜云恣在忍饥受冻冬夜、在母后偏心、兄长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在深宫里漫长的无人问津的中,灵机一动用尽各种法子为自己骗来一口热食、一件暖衣的小故事。
什么“母后偏心惯了,朕早已习惯”、“好歹弟弟跟了德妃,日子好过一些”、“三皇兄虽然美丽但着实愚蠢,每次做坏事都留下把柄”……
件件被他一语带过的“笑谈”。
李惕听来,则心中常常不是滋味。
这般孤寒处境,他只在书中读过,却是从来不曾尝过。
南疆王府一家和睦,父母恩爱,兄弟相亲,一家人同心同德,从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与温暖的归处。
正因有这样的家人牵绊,他才在跌落云端、日日苦痛缠身时,一次次咬牙熬过来。
他放不下他们。
因而根本不敢想姜云恣这般境地,身边空无一人,举世皆敌,连至亲都离心离德……
换做他,只怕早已心灰意冷,了却残生。
所以此刻,他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帝王拥在怀里时,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片酸软的疼惜。
他还比他小上一两岁呢。
这世上,却没有几人待他好。
32.
姜云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圈住,心底恍恍惚惚。
那怀抱并不算有力,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感,却很充实,很温暖,也……很陌生。
太陌生了,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很明白。
……这么容易吗?
本以为今日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他费尽心思,一点点铺陈、解释、周旋。
毕竟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李惕受过锥心刺骨的欺骗,必然会对一切都心存警惕。
自然他也预留了诸多后手与话术,面对他后续的疏远与猜忌——
譬如可以反问,若真是他一手策划了南疆之局,为何在事成之后,非但没有嘉奖“功臣”姜云念,反而将其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又为何自李惕入京以来,对他百般照拂,甚至不惜与太后争执?
总之,只要他咬死不认“一见钟情”这等荒谬缘由,李惕便抓不到确凿证据。
只要一日没有铁证,那份猜疑就无法落到实处,无法将他彻底钉死。
那么他就可以慢慢用时间磨,用温情泡。
用“朕在这深宫中孤身一人”、“只有你一人可信”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术,一日一日水滴石穿,最终撬开那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