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闭着眼,眼下是浓重的,如同墨染的乌青,脸颊消瘦了些,唇色浅淡,乍一看,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凄惨相。
  可梁松清与他相识多年,仔细一瞧,便能看出,除了这明显的憔悴和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郁,这人气息平稳,肌理线条在单薄中衣下依旧清晰流畅,分明底子好得很,绝不是什么药石罔效的重症。
  梁松清站在榻前,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吐出三个字:“没出息。”
  陈青宵却没睁开眼,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慢悠悠地,气若游丝般的语调,开口道:“你说我要是真的快死了,这消息传出去能不能把人给钓出来?”
  梁松清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只觉得陈青宵简直是病糊涂了,脑子也跟着坏了。他那宝贝男妾云岫,前阵子莫名其妙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对外只说云公子突发急症,送至别院静养。
  陈青宵倒好,人跑了,不去想方设法地寻,反倒整日在家装死。
  “我看你是真有病!” 梁松清才不管面前是什么王爷,语气却越发不客气,“人走了,明摆着就是厌弃你了,不想跟你过了,你还在这儿自作多情,想把人引回来?我告诉你,你把靖王大丧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人家知道了,非但不会回来,还会拍手称快,放两挂鞭炮庆祝终于摆脱了你这混世魔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榻上的陈青宵周身气压骤然一低。
  陈青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沉沉的,像是有片望不见底的墨色,直直地钉在梁松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被戳到痛处的森寒。
  梁松清性子耿直,觉得自己说的句句在理,即便陈青宵不高兴,这话他也得说透。
  “你这就是恶霸行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人家既然想走,既然跑了,你就该放人家自由。你这般强留,有意思吗?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让彼此更痛苦,还有什么用?”
  陈青宵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又厚重了一层,忽然动了动,侧过身,背对着梁松清,只留给他一个穿着单薄中衣,脊背线条却依旧挺拔僵硬的背影。
  中衣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依稀勾勒出底下精悍结实的肌肉轮廓,哪有什么病弱的模样。
  他躺在那儿,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低低的话:“你知道个屁。”
  梁松清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朋友之谊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天底下,有谁是心甘情愿被强迫,被禁锢的?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皇家亲王的身份,觉得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罢了!”
  “陈青宵,我告诉你,你继续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你!到时候,你别后悔!”
  那天,王府暖阁前的变故,把昏迷许久才悠悠醒转的老道,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王府,周围一片狼藉,残留的妖气与更恐怖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刺激着他那点微末的道行。
  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骤然出现的,气息恐怖的黑袍男子,以及云岫化形时那骇人的巨蛇之躯,老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陈青宵摒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沉声问他“那是什么”时,老道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
  他面色如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那,那东西,贫道道行浅薄,不敢妄断,但看那妖气之精纯浓烈,化形之彻底自然,绝非寻常精怪可比,恐怕……恐怕是只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的大妖啊!”
  “上百年?那那个黑衣男子呢?”
  老道连连点头:“只多不少!殿下,这等大妖,早已通了灵智,法力高深,隐匿人间,必有所图!那黑衣男更是绝非善类啊!”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他惊恐万状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你打不过他们?”
  老道闻言,几乎是哭丧着脸哀求:“殿下!您饶了贫道吧!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对付些寻常小鬼小妖尚可,对上这等存在,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啊!今日侥幸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宗保佑,下次,下次若再撞见,贫道恐怕就真的活不了了!”
  陈青宵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老道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殿下明鉴,这等妖物,隐匿身份,潜入王府,接近天潢贵胄,其心必然叵测!古往今来,妖孽祸乱人间,多以美色,财富,权位为诱饵,迷惑人心,搅乱朝纲,最终目的,无非是引起天下大乱,祸及苍生,好从中渔利,或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秘事!”
  “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我观皇城上方仙气缭绕,这是陈国龙脉之处,妖孽不敢再冒犯。”
  天下大乱?
  祸及苍生?
  为了这个,所以才接近他?
  这也让陈青宵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凡人的无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玩弄权术人心,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可在那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的蛇妖面前,在那些挥手间便能带他遁走千里的黑衣男子面前,他陈青宵,这个靖王,这个凡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那之后,陈青宵病愈了。
  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里装死,开始如常地上朝,下朝,处理王府事务,甚至偶尔还会去兵部点个卯,恢复了以往那种散漫中藏着锐利的模样,只是那锐利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当他这是大病一场后,终于改邪归正,收了心,总算知道点天家体统和正事了。
  连陈国皇帝,在朝会上瞥见这个儿子规规矩矩站在队列里,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再公然顶撞或缺席时,紧蹙了许久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些。
  一日,陈国皇帝将陈青宵召至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静静焚烧,气氛肃穆。皇帝坐在御案后,打量了几眼下方垂手站立的儿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没个正经女主人,终不成体统。那徐氏去得早,如今你也该再选一门婚事,安定下来,朕看……”
  陈青宵垂着眼,听着皇帝的话。
  “父皇看着办吧。”
  陈国皇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态度激得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陈青宵,你少给朕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这是替你选妃,不是替朕选!”
  陈青宵只是微微颔首:“儿臣知道了,父皇满意谁,儿臣娶了就是,若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陈国皇帝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一份拟好的世家贵女名册,重重摔在了他面前,让他自己拿回去看。
  陈青宵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正要步下台阶,迎面却走来一人。
  阿娜尔穿着陈国后宫妃嫔规制的宫装,样式繁复华丽,颜色却是草原上偏爱的,浓烈而耀眼的宝蓝色与金红色交织。她身姿高挑挺拔,行走间步履生风,浑身是一种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飒爽。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窝深邃,睫毛浓密卷翘,顾盼间神采飞扬,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显然是来给皇帝送羹汤的。
  阿娜尔看见陈青宵,脚步微顿,随即落落大方地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带着一点北漠口音,却不显生硬,反而别有一番韵味:“见过靖王殿下。”
  陈青宵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阿娜尔确实美,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如同草原上最娇艳花朵,最耀眼明珠般的美。即便如今换上了陈国宫廷的束缚,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阿娜尔忽然开口:“听闻殿下大病初愈,此番想必损了元气。殿下平日里,还须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陈青宵敷衍客套:“劳美人记挂了。”
  阿娜尔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那双如同草原夜空般深邃明亮的眼睛。宫装繁复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微微仰起脸,看着这个即使在病后憔悴,依旧难掩其俊美与凌厉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靖王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娶了我,如今会是怎么样的?”
  她的话里,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涩,反而透着一股不甘。没有人愿意用大好的青春,去伺候一个年岁足可做自己父亲,心思深沉难测的老头子,即便这个老头子是九五之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