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陈青宵微微垂眸,俯视着阿娜尔。
  他看着阿娜尔那张艳丽夺目,此刻却写满了隐秘野心的脸,倨傲道:“战败之国,献上的贡品而已,就算是再美的明珠,对本王而言,也不会多看一眼。”
  说罢,他径直离去。玄色的亲王常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步伐稳健。
  阿娜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方才的关切与试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蔑视后,翻涌而起的,毫不掩饰的阴毒与恨意。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中秋。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月饼的油润气息。往年这个时候,青谣长公主都会回宫,与帝后一同家宴赏月。
  然而自猎场那场争执,以及她后来坚持下嫁梁松清后,父女之间便生了嫌隙,陈国皇帝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觉得这个女儿让自己在朝臣面前失了颜面,下不来台。
  这年中秋,青谣长公主都只是循例递牌子请安,并未进宫团聚。
  却有了不同。
  青谣长公主被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到宫中时,皇后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立刻吩咐宫人,开私库,将许多珍稀的补品,流水般赐往公主府。
  当晚,帝后二人难得地坐在一起用膳。皇后亲自为皇帝布菜,语气温柔:“陛下,青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咱们还在王府里,你抱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觉都舍不得睡,就那么看着……”
  陈国皇帝沉默地听着,长女出生时的喜悦,那些早已模糊在权力倾轧和岁月风霜里的,纯粹的父女之情,被皇后温柔的话语一点点勾勒出来。
  良久,皇帝才放下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罢了,以后她自己要进宫,就随她吧。”
  这算是松了口,给了台阶,皇后闻言,眼眶微微湿润,连忙低头应“是”。
  仿佛是为了给这个中秋佳节再添一重喜气,就在青谣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开不久,珍美人阿娜尔那边,也传来了喜讯。
  阿娜尔怀孕了。
  这对于已经年过四十,子嗣不算丰盈的陈国皇帝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某种强心剂。一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在这个年纪还能令年轻妃嫔受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龙体康健,精力充沛,天命所归,依旧有能力掌控这个庞大的国家,甚至可能还会有更多子嗣,延续皇朝血脉。
  陈国皇帝龙颜大悦,对阿娜尔的赏赐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向她的宫室,珍宝古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甚至隐隐有越过贵妃当年怀皇子时的势头,甚至封了妃位。
  宫中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位来自北漠的珍妃,如今是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一时间,中秋的宫廷里,表面上洋溢着双喜临门的欢庆气氛,可那喜庆的帷幕之下,却涌动着更加复杂微妙的暗流。
  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和机遇。
  皇后并非这么多年无子。
  她也曾有过自己的亲生骨肉,皇帝还是亲王,未曾登上至尊之位的时候。她以正妃之尊,为丈夫诞下了嫡子,在青谣之后。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是夫妻俩的掌上明珠。
  后来陛下登基,继承大统,大皇子便理所应当地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名正言顺,万众瞩目。
  那是皇后一生中最风光的岁月,夫荣妻贵,子凭母贵,她稳坐中宫,太子聪慧仁孝,前途无量。可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在少年时,突然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重病,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用尽了珍稀药材,皇帝甚至下了罪己诏,祈求上天,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那样年轻的一条命命。
  太子年纪轻轻便薨逝,留给帝后的,是无尽的悲痛和皇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容颜。
  皇后从此一病不起,身体如同被那场丧子之痛彻底掏空,击垮,再不复往日的康健与活力。
  自那以后,无论宫中御医如何调理,民间偏方如何尝试,皇后的肚子便再也没有了动静。这么多年,中宫之位依旧稳固,却始终空虚,再未有新的嫡子诞生。
  或许是出于对早夭太子的移情,又或许是看透了后宫争斗的残酷,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些年来,皇后对陈青宵这个生母早逝,性子桀骜却又不失聪慧的皇子,始终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怀。
  甚至在陈青宵幼年时,曾以养病为名,接到自己宫中,亲自抚养过几年。虽非亲生,却也有几分母子情分在。
  也因此,皇帝这么多年,虽然皇子们渐渐长大,朝中也偶有立储的议论,但皇帝始终未曾明确再立储君。这其中,未必没有顾及皇后感受。
  这日,皇后将陈青宵召至自己寝宫。
  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宫装,未戴繁重凤冠,只簪着几支素雅玉簪,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她看着下方行礼后站定的陈青宵。
  “本宫看着你这些日子胡闹。” 皇后开口,“跟你父皇说气话,说什么不争,青宵,你真以为不争,就能明哲保身,安安稳稳做你的富贵王爷吗?”
  陈青宵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久远的的痛楚:“你可知道……我的大皇子,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因为时疫,也不是因为急症,是因为手足相残。”
  “他替他的父皇,挡了一灾。” 皇后摩挲着腕上一串光滑的佛珠,“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后宫进了多少新人,无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这个位子……我还能坐在这里,做这个皇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青宵:“你以为你那些兄弟,都是好相与的吗?青宵,你太天真了。”
  皇后这些年,虽然因丧子之痛和身体原因,看似深居简出,不理俗务,但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身边一直不乏精明干练的内侍为她操持。
  “你在我身边待过几年,我知道你的脾气。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性坚韧,甚至有些偏执。” 皇后看着他,“如今那个漠北来的女子,怀了身孕。陛下不知道有多开心。我很多年,没看到他这么开心过了。”
  皇后看着他:“你既打定了主意,不想搅和进这滩浑水里,那你告诉本宫,你打算做什么?”
  陈青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儿臣想去平定西羯。”
  西羯,是陈国西边边境一个剽悍好战,近年来屡有滋扰的部落联盟。其乱不过半月前才传入京城,算不上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却也足够让人头疼,正需得力将领前往震慑征讨。
  皇后闻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陈青宵选择离开京城,远赴边关,自我放逐,他想逃离这片让他窒息,也让他无力改变的旋涡。
  最终,皇后叹了口气,放手任其翱翔。
  “去吧。”
  陈青宵领命,动作利落地筹备出征事宜。梁松清原本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可如今他已是驸马,身份特殊,按例不能再轻易随军出征。
  陈青宵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这一去,便是八个月。
  上一次他离开时尚且有人送,如今就只有一人。
  边关苦寒,战事胶着。陈青宵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身先士卒,用兵奇诡,硬生生将西羯的气焰打了下去。
  最后一役,他亲手砍下了西羯主将的头颅,悬于辕门,西羯余部望风而降,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消息传回京城,自然是捷报,是功勋。可陈青宵却并未立刻班师回朝。他仿佛爱上了这片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旷野,打完了西羯,又顺手将附近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扫荡了一番,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捷报一封接一封,人却始终在边境徘徊,以肃清余孽,整顿边务为由,拖延着回京的日期。
  远在魔境洞府中的云岫收到了雪雀的传信。
  雪雀奉师命在边关附近已经蹲守了数月,日日监视着那位靖王殿下的动向。
  云岫看着信,陈青宵大多时候在军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无事时便常独自一人,去旷野跑马。
  跑马。
  云岫仿佛能看见那苍茫的边塞风光下,陈青宵一人一骑,迎着凛冽的风,在无垠的旷野上纵情奔驰,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就在陈青宵于边关乐不思蜀之时。
  珍妃阿娜尔临盆,遭遇难产。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胎儿最终还是死在了腹中,未能降生。
  阿娜尔本人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元气大伤。
  此事本就令人扼腕,北漠那边得知消息后,又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言辞间多有不满与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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