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而起。陈青云显然蓄谋已久,竟真的得到了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攻势异常凶猛,竟真的让他就打破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日之约,等来的不是团聚,是宫门处泼溅开的,尚温热的血,是兵刃相撞刺耳的刮擦,是火光撕破夜幕映亮的,一张张扭曲杀意的脸。
  可陈青宵还在那重重宫墙之内。
  云岫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渡劫其中的一环,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若是陈青宵死了,他就再也带不走他了。
  什么筹谋,什么时机,云岫都顾不上了。
  与此同时,死牢深处。
  青谣长公主的手指用力叩在冰冷的铁栏上,指节磕得通红,声音嘶哑,一遍遍冲着昏暗甬道那头喊:“救人!快来人啊!驸马不行了!”
  梁松清躺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厉害,一阵阵无法抑制地轻颤。他脸色是失血的灰白,唯独颧骨处浮着两抹不祥的潮红。
  他在积攒力气,手指动了动,摸索着,从贴身的,染着深褐血迹的囚衣里,扯出一件东西,一件更小的,几乎几乎被血浸透的里衣碎片,上面有血字遗书。他手指抖得厉害,将那血衣颤巍巍地递到青谣面前,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娘子,我终有此劫……但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一定要……洗脱这罪臣之子的名号……”
  青谣的眼泪滚下来,她接过来。
  就在前不久,梁松清确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虚像,他们说起从前,说起他们最初见面的光景。
  那时梁松清还是将军之子,与皇子陈青宵一同学习骑术。陈青宵是天潢贵胄,学什么都快,马背上姿态从容,轻易就将他甩开老远。
  少年人心高气傲,梁松清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偷偷溜到马场练习,他就在那儿,遇到了同样溜出来,想独自骑会儿马的青谣。
  青谣当时穿着简便的骑装,被他撞见,先是一惊,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纵的警告:“你当没看见我,知不知道?”
  梁松清愣愣地点头,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青谣见他这副呆样,忽然“噗嗤”笑了,她歪着头,吐出两个字:“傻子。”
  说起年少,记忆都是柔的。
  那时的梁松清,比起上京城中那些弯绕心思里的世家子弟,确实显得过分耿直清爽了。像没经过太多磋磨的石头,在懂的人眼里是难得的清透,落在厌弃的人口中,便成了不识抬举,不通人情的愚钝。
  欣赏他的人赞他清直,贬低他的人嫌他碍眼。
  梁松清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努力地,一点点收紧,虚虚拢着青谣的手,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过牢狱厚重的石壁,望见了另外一种结局:“我应该早些求娶你的……陛下对梁家,早存了心思……若我当初……不顾那些,早日将你娶过门……我们兴许……还能多做几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青谣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明白,为何一颗赤胆忠心,换不来寿终正寝,为何两情相悦,终究敌不过命运翻覆。
  她动了动嘴唇,一句“我会随你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梁松清像看穿了她,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别,我们的孩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若也走了……留他孤零零一个在世上……谁爱他……谁护他……”
  宫城的氛围,从踏入那一刻起,就让陈青宵觉得诡异。
  太静了,静得反常,巡逻的侍卫也稀稀落落,像一张原本绷紧的网,忽然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线。这种刻意的,有种诱敌深入的松散。
  他一路无阻地进入皇后寝殿。
  殿内熏着极重的安息香,甜腻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皇后斜倚在凤座上,单手撑着额角,见他进来,她甚至没抬眼,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陈青宵垂首:“娘娘。”
  皇后这才缓缓抬起眼:“如今你看清了?你不争,自然有人争。你不想要别人的命,别人却未必不想置你于死地,你皇姐也是个轴的,把情爱看得比命重,她既选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替她争一争。”
  陈青宵心头一凛:“您今日召儿臣进宫,是为何事?”
  皇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秘而不宣的蛊惑:“你父皇病重,前朝人心浮动,太子陈青宵这个名头,你觉得,如何?”
  这话听起来,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悬在眼前,引诱人去咬。
  权利,天下,唾手可及。
  陈青宵已经应了云岫,绝不去碰那烫手的龙椅。应下的话,他不会食言,更不愿食言。
  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位置。那把椅子太高,太冷,坐上去的人,要割舍的太多。滔天权柄换不回早逝的母妃,也留不住云岫那样不愿被宫墙困住的人。
  陈青宵撩开衣摆,笔直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儿臣对皇位,并无此心。”
  皇后眉头蹙了一下。
  陈青宵:“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什么?”皇后身体猛地前倾,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惊得坐不稳,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陈青宵:“皇姐青谣,是父皇嫡出的长公主。她自小习骑射,通武艺,治国经论也读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比儿臣更好。她有雷霆手段,亦有慈悲心肠,若她坐上那个位置……定会给天下所有蒙冤受屈之人,一个迟来的清白。”
  皇后的脸色变了。
  惊诧,疑虑,权衡,还有一丝被猝然点破隐秘心思的震动,在她眼底飞快轮转。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出现一抹僵硬:“陈国祖制,从未有……”
  “有。” 陈青宵打断了她,“皇姐登基之后,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皇姐最适合了。[狗头]
  下一章一定顶大号了[摊手][摊手]
  第37章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皇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极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青年,眉眼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当初陈青宵的生母也是生得极好,眼神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
  “……你当真,不想要那位置?”她又问了一遍。
  陈青宵摇了摇头:“儿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年积压的疲惫,骤然卸下。
  “好,”她语气多了些决断的冷硬,“那就依你所言。”
  她长子死去的那些年,日日夜夜,蚀骨的悲伤几乎将她掏空。她曾将全部心血与对储君的期望,一丝不苟地灌注在儿子身上。儿子没了,她便把那套严苛的,属于帝王的教养,连同那份未竟的期望,一并转移到了女儿青谣肩头。
  她让她读书,习武,看奏折,从未像教养公主那样教养她,却从未敢去戳破那层最僭越的窗纸。
  直到今天,陈青宵跪在这里,捅破了它。
  青谣称帝。
  是啊。
  为何不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龙椅上日渐昏聩多疑的夫君,将她唯一的女儿也逼上绝路?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未等陈青宵踏出宫门,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连滚爬进殿,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殿下!宫门……宫门被封了!是三殿下……三殿下,他,他围宫了!”
  消息像冰水,兜头浇下。
  陈青云竟选在此时发难。
  京城戍卫巡防营的将领早已被收买,刀刃调转。这时机掐得极准,就在陈青宵入宫不久,消息最难通传之时。
  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铁桶般将宫城内外一切联系粗暴切断。他蓄谋已久,动作快得惊人,派兵如疾风般控制了内阁,六部各紧要衙门,将朝廷中枢捏在了掌心。
  一切皆有迹可循,处心积虑。
  陈青云以宫中有变,奉命戒严为名,率着精锐亲兵与已然倒戈的那部分御林军,包围了皇城各出入口。
  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或倒戈,或被迫缴械,反抗的血迹在宫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而陈青云本人,亲率最悍不畏死的那队私兵死士,直扑皇帝此刻所在的寝宫。
  他要传位诏书,要玉玺,要那名正言顺的天命之证。
  陈青云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打得震天响,字字铿锵,声称陛下身边已被奸佞小人围困挟持,社稷危在旦夕,他身为皇子,率兵入宫是为护驾勤王,是拨乱反正的孤忠之举。
  陈青云志得意满,准备分兵控制后宫,首要目标便是皇后及其宫室。
  陈青宵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太过显眼,行走于此刻的宫中无异于活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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